明倫月刊第206期
濟南行(八)---離愁不盡別君去 匹馬蕭蕭莒子城(弘安)
●弘安
愈接近離開莒縣的時刻,才發現許多入雪公詩文的古蹟,未及前去瞻仰緬懷,心中依依,不免愈轉愈深。 雪公云:「探古於且于樂壘,浴風於沭水浮丘。」「槐安已杳應無夢,醒來還如未醒前。」且于之隧是去了,而樂毅壘,沭水,浮丘,城陽王槐,相見何時呢?當然,要以一、兩天的時光,走訪四百里大縣的歷史古蹟,談何容易?然而憶念昔日 雪公談論起莒縣的神情,及我弟子們邊聽邊想的意動神馳,這塊土地,不知不覺間竟爾變得這般相熟又相親。今日別它而去,不知再會之期又是何年何月?惆悵之情,自不待言。回首眺望這片五十年前,曾是炮火連連,血雨綿綿的莒地,今已不見斷垣殘壁,荒城野垌。雖無車水馬龍的繁榮,而百姓純樸,草木蓊鬱,莊稼早已是一片欣欣向榮。料想 雪公目睹此景,當會寬懷,莒人已遠難戰火和離亂。
看得實在還不夠,幸而俊龍師兄畫了一張,三十年代時期,莒縣城示意圖給筆者。蘇兆慶先生也送了一本「莒縣名勝」指引;再加上「莒志」的撰述,這都令筆者在離開莒縣後,加深了對它的神往與懷念。
下圖即是俊龍師兄所繪簡圖及補充說明:
備註:
1莒縣30年代示意圖是我的記憶所畫,內容是與先父工作生活有關的地方。
2沐河經流莒縣城東,從山東流到江蘇沐陽而入海。
3城西台濰公路,是由北面濰縣南到台兒莊,一條公路,我返回濟南時從莒縣出發到濰縣,再搭火車去濟南。
4地圖中賈家花園是縣志局,先父修縣志的地方。
5城東災民收容所,是先父辦理慈善事業的地方。
6文廟(孔子廟)改為民眾教育館,但在當時供奉的孔子及弟子像仍在,先父在那裡常做演說,並在那裡辦了幾期簡易師範。
7沐河岸邊及金龍河兩岸及賈家花園,先父工餘之暇常去欣賞風景。
8電報局、濟生藥房的領導人,都是先父摯友,前者是楊子餘,後者是王德一。
9地圖中〝漏芝湖〞三字,〝漏芝〞是按通常叫法,是否原字待考證。
除了簡圖之外,筆者在重修莒志一書中的經制志,司法部份,看到 雪公民國九年,到莒縣監獄的興革史料,以及監所人犯待遇狀況表,今亦抄錄於下,以供參考。
莒志云:
「有清政法未分時代,莒之獄務,向為州吏目專司。監房則不詳建自何載,湫隘傾圯,殆不可居。民國更始,劃入司法範圍,由高等檢察廳委管獄員一員,專主其事。年來國人謀收回領事裁判權,於是咸注意監獄改良焉。
九年,李艷(即雪公)來為管理員,計劃興革,其間數年,頗經紆折,縣長同仁壽、田立勛,均贊成其事,與邑紳相繼協商,籌劃全部更新,按地畝募捐,得錢萬餘串。至十四年,鳩工庀材,建築樓舍,排布締構,概依新法,其後十五、十六、十八、二十,此四年之間,又經邑紳迭籌鉅資,添築多處,炳煥宏敞,規制可觀,至其中一切設施,務求完美,更於明刑之中,寓弼教之意,視舊制天淵矣。」
又有「監所人犯待遇狀況表」,其狀況均為民國九年以後, 雪公至管獄署所建立之制度與狀況。
監所人犯待遇狀況表
飲食:每人日給蒸饃二斤。鹹蔡菜二兩。每餐稀粥二碗。開水儘量供給。每隔三日發給青菜豆腐一次。
衣被:監房每號大褥一床。大被一床。襯單一床。被袱子一床。夏日單衣一套。冬日綿衣一套。如家景裕者,准其自攜衣被。所中押犯衣被。概歸自備。如有確係貧寒,亦與監犯待遇同。
住舍:五人分房雜居。空氣流通。光線充足。地舖磚不潮濕。室內日曬以防疫水。各號備有痰盂,日刷換一次。地掃兩次,甚潔淨。
沐浴薙髮:每晨例須洗面一次。每隔三日全身浴一次。監中自備推刀,令在監人互相推薙。書信接見:所有人犯出入信件,均經檢查始能傳遞。監獄每星期接見一次。看守所每星期接見三次。接見時,由值班看守監督。只許談個人之事。訊社會及他人、國事。一概禁止。
教誨:每週集合教誨二次。個人及類別教誨無定數。每日講善書一次。並設有圖書部、雅樂部,藉以陶冶。
作業:工場內設染織等科。每日工作六小時。月末如有餘利,照章提出十分之三賞與金發給成績優良者,以資獎勵。其劣者申斥之。
運動:每日分早晚運動二次,採雁行式。每次以三十分鐘為限。由看守監督,呼發口令並歌唱。
疾病:患病者,撥入病監發藥醫治。對於飲食除常用稀粥外,酌發給愛食之物。夜間並備有保暖水壺兩個。以便飲水。
死亡:人犯死亡呈報檢驗後,發棺木收殮。埋於城外義田。並通知其家屬。
備考:民國九年以前,管獄署無卷可查,不能填載比較特記。
看到 雪公的獄政治績史料,心中十分歡喜。 雪公來台灣亦非常重視監獄弘法,這都不是沒有因綠的。匆匆拜別莒城,車子經沂蒙、泰安而回濟南,泰山在暮色中,氣勢磅礡地俯瞰著大地,筆者從車窗內,敬穆地凝視它,這座不算高,卻巍峨的山嶽,它早已是聖哲的代號,它有別一般的丘垤,歷朝多少帝王不遠千里,來此封禪勒碑,而它兀自不卑不亢地聳立在齊魯故地上,孕育滋長著此地人們的性靈,何其有幸,它在夕陽中送我一程。
看到泰山,當然想起孔子,而在「莒縣名勝」一書中,有一段記載,甚是感人。原來莒縣有一處「書院夜誦」故址,這是因為孔子的高足,曾子和子夏曾在莒國為官,他們在莒國子城南垣之畔設立的書院,雖時隔千餘年,遺址尚存。傅說每當晨風夜露之際,獨聞有琅琅讀書之聲,從書院方向隱隱傳來。於是人們立石以志,名為「書院夜誦」並列為莒縣八景之一。且作詩贊之:
曾聞夜誦最堪奇,靈爽汪洋如在茲。
儼向西河敷教日,渾同東魯執經時。
千秋道詠傅薪火,竟夜書聲徹講幃。
幻景相承真異跡,斯文餘韻至今遺。
多麼美妙的傳奇故事啊!聖哲的教化,
琅琅的誦書聲,但願它永遠迴盪在莒縣人們的心中。
車子在黑夜中,回到了寧靜的濟南,大陸上的人們,沒有喧囂的夜生活,霓虹燈不在街頭巷尾閃爍,多數的公司行號,均屬國營,因此上下班依時作息。這一特殊的生活習憤,與台灣百姓完全不同,一下子,好像休息的時間多出了很多。
在齊魯賓館,告別了俊龍師兄夫婦,大家相約隔天再往玉函出墓園拜別老恩師,並將 雪公故宅拍錄成影片以存紀念,濟南之行已經走到了尾聲。
十月廿六日,在濟南的最後一天,再到雪公墓園。在玉函山上心想著世事何以這般難以周全?雪公的墓園如果在台灣,成千上萬的弟子都得以時時祭拜,今日 雪公在濟南安厝,雖只是一甕靈骨,感覺上卻是離得千山萬水,來一趟多麼不容易啊!唉!「未歸三尺土,難保百年身。歸已三尺土,難保百年墳。」這一切都是時勢造化,因緣和合,多說無益!且在墓園的周遭,採擷一撮小黃花,獻到墳上吧!筆者心中默禱道:
「老恩師,感謝您多年的提攜與教導。蓮友弟子們,千般不願意的將您送回濟南,然而畢竟您是俊龍師兄的慈父,弟子們的恩師。往日弟子們一再要求老恩師,嚴加教誨,莫要忌諱。您總是說:『咱們師生情同父子,只是情『同』啊……」父子情,師生恩,各有分際,做學生的又怎能做逾份的要求呢?這次來到濟南,也去了莒縣,在這一連串尋蹤與追憶的行程裏,收穫良多。但是,這些點滴都未及老恩師在台灣給弟子們的身教與言教來得鮮活深刻。您充滿智慧的言語,為法忘軀的精神,還有您慈護眾生的廣大悲心,都是弟子們今後立身行事的明燈與指引。老恩師!如果不是您不捨棄的諄諄教誨,弟子們又怎能淺嘗法味,欣羨極樂呢?看到墓碑,如同親見恩師。老恩師:不論您在那裏,您永遠活在弟子的心中,弟子永遠懷念您!」
禮拜了老恩師,離別的情緒瀰漫在玉函山麓,大家都無心交談,瞧著進蘭師姑紅腫著眼眶,筆者走近低聲道:
「講俊龍師兄再讓我們將靈骨拿回去台灣安葬。」
「別孩子氣了,那有可能!」 老人家哭得更傷心。
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 雪公的靈骨這般戲劇化地搬演著,如果再造次下去,那不就更為複雜離奇。筆者趕緊打住妄想的念頭,急急壓它一聲「阿彌陀佛」。
辭別了老恩師,俊龍師兄順道帶到附近的「柳埠」參訪。來到了青龍山麓,看到青天綠叢中,矗立那麼多莊嚴古樸的古佛塔,不禁訝異,何以此處能夠得天獨厚,四門塔中,隋朝佛雕能夠依然相好莊嚴呢?
(下期續)
*濟南來鴻
弘安居士台鑒:
你好!已接到明倫雜誌兩期,連載的濟南行一文拜讀已過,使我驚嘆的是,去年到莒縣旅遊的一些細節,文章中都敘述得很詳細,重現了去年秋天的情景。但有個別的地方有些差距,例如:
第203期56頁從右向左第六行「路過章邱」一事。內人的家是在歷城縣孫村公社左家,再向東十多里路才是章邱。第七行她說:「以前在濟南讀書……」應當是在「王舍人莊十八中讀書。」她的家距王舍人莊三十里,距濟南則為六十里。
又203期59頁,菊花品種為太史黃。
204期54頁下列第四行應為城西「廿華里」,非「少華里」。
我囉嗦的讀起來,真有求疵之嫌,由於當時在旅途中介紹情況不太清楚所致,總之這雜誌圖文並茂,使我獲益非淺。 餘容再談。即頌夏安!
李雲溪 敬上
附記:雲溪即俊龍師兄小時後皈依的法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