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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210期
朝聖之旅---其二(郭惠珍)
●郭惠珍

    無論如何艱辛的工作、如何不可能辦到的事,都有人默默的奉獻著,這就是值得我們學習的菩薩精神!
  還以為會先到尼泊爾,所以下機時披上厚厚的斗蓬,準備迎接襲來的寒風,卻迎上了加爾各答凌晨的柔涼和機場背著三零步槍的印度警察。這就是所謂的國際機場,但是下機出口處的建築,似乎此我們的車站還古、還小些。幾支電風扇懸在低低的天花板。
  領隊的先生開始和海關人員周旋了,似乎相當麻煩,他們竟然明言要禮物,便宜的原子筆、打火機在這裏是珍品。我不願把這件事當做是賄賂,因為在我們的文化交流中,我們付出的只是小小的筆、打火機和戒指,而他們卻給了我們朝聖的方便。
  當一個人的內心,貧乏到要向別人伸手時,做為一個朝聖者的我們,又豈能沒有責任?貧窮並非衣衫襤褸,貧窮也非蓬頭垢面,貧窮是內心一種缺乏的感覺和外求的欲望,是一種慳吝不捨的表現。而我們誰又不是窮人呢?我們每天鎖著門窗、閉著心扉,在守護什麼呢?守護財富嗎?我們有什麼財富呢?那種恐懼失去的感覺,造成精神上極嚴重的貧窮。
  我們一行三十多人,總共丟掉了十一件行李。在機場等待又辦登記手續延擱了好久,以致於有足夠的時間,來欣賞這一座星空下的機場。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氣味,由地板上兩套簡單的行李輸送帶,一塊寫著「歡迎到加爾各答」的簡陋木牌子,幾張黝黑的臉孔,穿梭在各色的面孔中。仔細品味這一切均叫我心酸,不知道為什麼在印度的第一關便遇上麻煩。朝聖豈能容易又簡單,想當年,玄奘大師發「寧向西天一步死,不向東土一步生」之弘願,以雙足步行踩過今天我們飛機飛過的土地沙漠,風沙如雪、烈日如火,昏死荒野、飢渴交迫,卻都沒有令他生起一念的退悔心。何況今日,我們舒適的凌空而來,豈有以小小挫折生懊惱之理?幾位遺失行李的法師和居士看來都很沈著鎮靜,還有點幽默,彷彿一件衣服穿他三十天,無物一身輕,更像佛陀所說的「我是個一無所有,真理的追尋者」。在機場周旋了好久,手續進行很慢,由於語言上的障礙,面孔又隔著一層黝黑,也很難讀懂他們真正的意思。彼此了解真的是很難,同樣的膚色、同樣的語言,有時都難以溝通了,何況談到「了解」這麼深的字眼。常常在同一個教條下彼此的心都還是分歧的,要知一切眾生心、說一說法,真是一條太遙遠、太遙遠的路。
  向我們招手的華僑和將帶領我們的悟謙老法師已經出現在眼前,然而我們卻還出不去。後來幸逢一位華僑正巧搭機回印,於是幫了我們大忙,帶領我們通過這個難關。從他驗關時,由行李當中撿出了一部妙法蓮華經,我一眼看見,突然內心充滿了感動,一則喜見大乘佛法的流佈,一則感受到「於一切時中、遇一切境界,皆佛慈變化,應做如是觀。」此時、此地,從此人袋中,一見此經,突然內心綻露一線光明。
  出了機場,黑暗中有一部大車等著我們。車有三層,地下室和陽台堆行李,人坐中層。僑領的兒子為我們把行李綑綁好,沒有月的夜色,看不清他的面孔,但是卻在他那忙著用力伸縮的雙手中,看見無邊的誠懇。這樣的星光,獵戶星座腰帶上的寶石同等閃爍,然而這是多麼不一樣的氣味啊!黑夜裏我們的車子駛在加爾各答的路上,有一段路,車身搖晃、搖晃得像個醉漢。窗外,一間間低矮的房子,在黑暗中掠過,一堆堆垃圾山傳來奇異的氣味。震動告訴我路面的坑窪,不知道為什麼,淚水一陣陣的湧出,這就是印度嗎?這就是印度——我魂牽夢縈的印度,佛陀的家鄉,苦難的家鄉,也是智慧與慈悲的家鄉。如果您不曾嗅過,您不會明白這是何等的氣味。正當我淚眼撲簌簌時,黑暗中傳來兩位法師的對答聲音:「啊!他們這裏還這麼落伍啊!」另一個聲音回答:「你是學佛陀經教的人,真正的落伍,是內心的落伍。」
  顛顛跛跛來到玄奘寺,遠遠看見一盞盞搖曳的火光,是華僑提著煤氣燈來迎接我們。玄奘寺旁就是難民營,你可以試著體會,如何是默默坪墟一佛寺,如何是難民營旁一佛寺,如何是一群風塵僕僕的朝聖者。到此寺,由一道簡單的山門建築,殿前道上我載奔而行,殿上微光中的佛陀,他的雙眉如此柔彎,他的眼中似乎閃爍著淚水,彷彿聽見「歸來吧!孩子」的召喚。靜默裏我的呼吸聲是啜泣的,一次次禮拜,一次次瞻仰,他的眼神是「如一眾生未得度,我佛終宵有淚痕」的慈光,而他的微笑又是何等超然自在,奇妙的就在這智慧的超然,而又慈悲得不曾遺棄任何一個眾生,這種奇妙,如此安慰著娑婆世界遊子的心懷。
  寺裏古紅色的地板,一看就知道花過一番心血擦亮的,每一張床四角都有高高的竿子準備掛蚊帳,床上已經為我們舖好了整齊的床單,我的內心充滿了感激,然而我何德何能勞師動眾?和牆外的難民營相比較,這兒無異已是天人居處,煤氣燈的光如此柔美、和暖,彷彿回到了古老的時代,不覺得剛從台灣來,卻好似通過了一個時光燧道,歸回從前。隔著蚊帳看微光中的帳外,看見帳外一隻隻蚊子,心中忽有一絲歉意,不知何時睡著了。
  在印度微凍的晨朝中做早課,可惜佛教發源地的印度,寺廟中的住眾如此稀少,玄奘寺的早課難得有此盛況。想要把佛陀的聖言量,朗聲再傅回印度的每一個角落,大聲地誦念每一句經文、每一聲佛號,渴望著有一天和諸佛菩薩同一鼻孔出氣,一念再念、一誦再誦,念到佛菩薩的願力深植我們心中,成為我們的願力;念到整個心泡在佛的清淨大海之中。
  早課後,華僑為我們準備好豐盛的早餐,印度米煮的稀飯、手製的麵包、印度奶茶和可口的菜肴,口裏嚐的是這奇妙的滋味,而望著窗外的難民營,心中卻不是滋味。我非常確定,假如能夠往生極樂,我必定會匆匆的趕回來,帶著淨土的曼陀羅花,遍植在這苦難的地方。
  參觀支撐印度佛教的幾個支點,加爾各答的摩訶菩提協會。
  法師請出舍利——「佛陀的舍利」讓我們禮拜供養,不知道為什麼頰上又有兩股熱泉,清滌我一臉的塵埃,我無法描述這種感覺,但是想問:「我們的心中幾曾有過如此真摯和誠敬。」請給我片刻,讓我靜靜跪在您的跟前,所有一切刺耳的、不和諧的,在您的悲願中化為一片甜蜜美妙的諧音,無始劫以來的昏昧糊塗,到此刻似乎有了一絲曙光。
  語言不通的拜訪中,我們讀的是彼此臉上的誠摯,一聲萬德洪名,是我們內心的交流,是否能夠學習以一句佛號深入一切;以一句佛號明白一切。
  下午參觀華僑在印度所辦的培梅中學,好一座培梅中學,雖然樓牆又黑又灰,但是在印度加爾各答一片雜亂的大地中,它矗立著。牆上,貼的是熟悉的文天祥、戚繼光的故事。國父孫中山先生和甘地先生的照片,一起俯視他們的辦公室,稀少的小朋友在簡陋的教室中,仰望他們的老師,就這樣文化的命脈流傳著、聖人的言教也得以流傳著,有時想想這是多麼的不容易啊!有如一朵梅花要開在這一片夜裏是盛寒,白晝是炎暑的土地。然而無論如何艱辛的工作、如何不可能辦到的事,都有人默默的奉獻著。您也許永遠不會認識他或了解他的偉大,然而這又有什麼妨礙呢?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都有人這樣默默奉獻著,這就是值得我們學習的菩薩精神。
  站在培梅中學的陽台上,放眼來望望這一座城,整個是一片灰色、黃色、黑色的組合畫,您看見那一頭頭肋骨可以數得出、皮毛剝落的牛,無精打采漫步著嗎?您看見那成群光著黑色的身子,鼓著一個個可能充滿蛔蟲的肚子的小孩嗎?您看見那一輛輛的人力車嗎?這是佛陀的另一種現身說法,而我們聽見了什麼呢?
  離開培梅中學,搭上車,車子在路上駛過。由於已是大白天,明亮的陽光,把這一切赤裸裸的呈現在我們的眼前,一切在昨夜的黑暗中無法看清的。然而每每看清了一幕,心中就添增了一分酸楚。我偷偷看同行的大德,一個個眼角都濕了。您看見那兀鷹盤旋的垃圾山嗎?您看見成群的乞丐和鷹爭食嗎?您看見坐在人力車上的人和拉車的人異樣的表情嗎?牆上、地上、樹上,遍貼著手壓一團團的牛糞,在那兒接受陽光印度式的照耀,一條分不清是灰、綠、藍的布,兩隻竿子、兩道牛糞牆是一個屋子,一個低黑的門、一個生火的灶、幾個鍋子、一張板子,就是一個家。大路旁的一灘水是一個天大的浴室,您看見那孩子洗了半天,分不清是皮膚太黑把水洗黑了;還是水太黑把皮膚給洗黑了。
  您看見那光著身子在路旁尿尿的小男孩嗎?您看見那小女孩,提著一桶看起來實在超過負荷的水,頂到頭上嗎?還有那一個個頭上頂著大簍牛糞的孩子,正赤著腳走過這片粗得割人的土地。總是有一群群孩子包圍著我們,黑皮膚的腳上總蓋著一層厚厚灰白的砂子,儘管他們的頭髮粗糙,又一根一根黏在一起,儘管他們的手粗裂有如竹編的篩子,但是,他們的眼睛好美,修長又有神,他們的笑容依然有如綻放的花兒。孩子們,我們奉命不能私自給你們硬幣、糖果,唯恐你們爭奪,又搶又打,一團團發生危險,但我真想把你們抱在懷中。你們飢餓渴盼的眼望穿我易感的心,我轉過頭來不敢讓你們看見我眼中的淚光。台灣的孩子們噘起嘴不要的東西,在這裏可能是寶物,求都求不到。我真慚愧,來自物質如此豐厚的國度,然而我的眼睛不如他們有神,我的笑容不如他們燦爛天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