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13期
朝聖之旅---其五(郭惠珍)
●郭惠珍
車子駛向王舍城,馬車一輛輛擦身而過,下來散步,在這裏大象也同步,如此悠然地走在城中,彷彿時光倒流。聞說此處有聖泉,也聞說佛與弟子曾經沐浴於此。一切事物,不論是石是樹,是水是沙,只要加上一個「聖」字,只要有一段佛陀與弟子曾經怎麼樣的故事,我們就如此珍愛、如此崇仰,就差正在看、正在寫的這個人不是聖人,不是聖眼,否則一切都如此的美好。
你看看這一頭老老的大象啊!各位法師圍著為牠授三皈依,牠哭了!真的哭了!眼淚如珠。怕牠餓了,師父請牠吃番石榴。親愛的大象,請隨我們念一句佛,好好記住這萬德洪名,記取你何以墮大象身為人座騎,記取一切痛苦的教訓。今日有緣皈依,願能同生極樂,那兒諸上善人聚會一處,那兒尚無惡道之名何況有實,一起去吧!當象的日子很辛酸吧,厚厚的皮,告訴我你常有惡劣的境界需要抵抗,看看你的腳吧,你在佛門裏代表著「行深」,你深凹踏實的足跡,啟示著「修行應當渾厚踏實」,一步一個腳印,念佛吧!除了要示現為普賢菩薩的座騎,別再當象了,聽法師的話,在菩提路上,讓我們同行,擦擦眼淚,珍惜這王舍城的相會。(圖片p38下 城舍王)
那闌陀寺
將近中午我們往那蘭陀寺、那闌陀大學,一進門您便可以感受到昔日它巍巍的風采,便可以想到他們當年據說有成千上萬個比丘在此參學的勝況,這裏曾經是唯識宗的道場,戒賢法師的座椅仍在,是啊!似乎人人都想坐那偉大的金剛座,大作「獅子吼」!他們一屆又一屆偉大的校長,世親菩薩等人,很慚愧未能一睹他們的風采,唉!誰叫我當年名落孫山,今天人家已經不辦大學我才來,註個冊吧!我終會再來,適時地來。
成群的比丘走在這裏,橙黃的袈裟在陽光下、綠草中,是如此耀目,又如此和諧,兩位合影,笑著說:「可以蓋蓋人家,我們是那蘭陀大學當年的同班同學」。可不是嗎?雖然是戲笑之語,然而在笑語之下,?是我們共同的夢。那依照戒律而建築的一間寮房,那個大灶、大井般的東西,每一都是如此的扣人心弦,而誰來重整昔日的輝煌燦爛?面對這些斷垣殘壁,真有「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的感慨。
「大家趕快來看!毀不掉的佛像」,有這麼一尊黑亮的佛像,據說異教徒屢屢破壞,但他硬是讓人家破不壞,用好多牛要拖他,也是拉不動,給他建個屋子,屋頂卻飛走,所以他就這麼靜靜地坐在三面牆中,右手的手指斷了,鼻子也壞了,斷壞的部份給了我們留下一種啟示,總覺得未說的比說的更多、更深,我們能從斷指的佛像明白什麼?當風吹過時,那種特殊的震顫、微妙的柔音,一轉頭看,是菩提樹,多奇妙,多具有音樂性和宗教性的樹啊!如果一切都是因緣,那麼世尊以何因緣在此樹下成道?那蘭陀寺的花,還是金黃微笑燦爛如昔,但是,何日這裏再有大師雲集?再有法音宣流?「昔人已乘蓮花去,此地空餘那蘭陀………」。
中午在那蘭陀中華寺吃飯,僑胞在樹下臨時設灶,就煮出天?妙供,席地或就椅吃將起來。功夫好的人不必現代廚具,不必山珍海味材料,就可以煮出佳餚,快樂感謝的心境,什麼都好吃。印度的人們好奇地欣賞我們吃飯,露出好玩的微笑,我們也欣賞「他們的欣賞」。
大約下午兩點開始朝向菩提場——菩提伽耶,這是佛陀成道的聖地,位於伽耶城內,一路上還是看不盡的印度平原、牛車、成群的孩子、頂籃的婦女、茅屋和落日。傍晚,落日真美,太陽是胖胖的、紅撲撲的臉,彷彿探頭般地在泰廟和中華寺之間,暈紅了半邊天,泰廟的頂,金碧輝煌,和中華寺的樸實成了強烈的對比。一條鄉間的小路蜿蜒著,導向那座佛子心中最神聖的塔菩提伽耶塔(金剛大覺塔)。黃昏中,好多人——有喇嘛、比丘,印度的、西藏的、泰國的,男男女女邁向這座屹立不動的塔,這座好不容易才保留下來的塔,您可知道那動人的故事?為了保護這座塔免於異教徒的破壞,為了後世的慧命,當年那些虔誠的佛子用沙土覆蓋了它,讓它潛藏在山丘中,就這,今日它還轟立著,照耀我們的心,站在遠處望著它,想起遠古的種種。來到這裏,我竟然沒有飛奔著去拜倒在那兒,我按奈著一種激動的情懷,在遠方靜靜地膜拜,在遠方我們看見塔頂,卻看不到壁雕的佛像,入塔去可以看見另一面,卻不見塔尖的全景。
同行的朝聖者,一個個攜帶香燭和睡袋到大覺塔,我們被招待住在泰廟。夜裡,準備禮拜打坐通宵,剋期取證,當然我也要去。然而有一位法師發燒了,我回到泰廟去為他看病,限於菩提伽耶大覺塔關門的時間,今天晚上我已經不能夠去,然而我的心中沒有遺憾,長期的醫療生涯,慢慢的使我發展出了一種思想,因為能夠如願好好拜佛的時間實在是太稀有了,漸漸地,在看病中培養拜佛的心情,但願看病如拜佛,如禮盡虛空遍法界十方三世一切佛,懷著一種無盡的感激與虔誠;也但願拜佛如同看病,看清自心的種種病。泰廟的夜,奇妙的夜,廟頂的尖指向天空,一片虛空,泰廟的眼望向金剛塔,只是這樣的距離,似近又遠,看得見、觸不著,觸得著,又無法完全融合在一起,來了又觀望,觀望這心渴切的波動,仰望這虛空的黑,不曉得黑夜如何變成了白天?是在那一個剎那?它們的界限在那裏?煩惱又如何轉為菩提?凝視著暗與明,你能否不眨眼?
圖片p40 右上 毀不掉的佛像
圖片p40 右中 菩提伽耶塔
圖片p40 右下 那蘭陀昔日的丰采
圖片p42 上 佛陀的站立處。
圖片p43 上 大鵬金翅鳥展翅為佛陀遮雨,雨瀉而成的蓮池。
金黃的陽光中,進入菩提伽耶,老法師用感冒的聲音勉力地解說:「阿育王石柱」、「大鵬金翅鳥展翅為佛陀遮雨,雨瀉而成的蓮池」,「佛陀的站立處」、「佛陀的經行處」……我無意去記得那是佛陀成道的第幾個「七」,只凝視著看不見的佛陀,問著:「為什麼有這樣的因緣?」這菩提伽耶美麗的花園中,五色花裡看得見的佛像,只給我一個淡淡的微笑。走進這佛子心目中最神聖的金剛大覺塔,大家一起誦念: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那奇妙的共鳴回嚮,穿過塔尖和無始以來一切眾生的呼喚合而為一,化入佛陀慈母般的呼喚中,彷彿溪流奔向海洋,宛如一滴奇妙的淚水化入恆河。點燃遙遠帶來的兩顆小蠟燭,幾隻清淡的香,儘管它的光,柔弱又微小儘管它的香氣也並不馥郁,但是請接受它吧!親愛的佛陀,請您用經歷痛苦血淚的兜羅綿手一觸,來給它光風采。我不明白什麼是功德,而我所以敢斗膽奉獻出來,是因為您永遠不會嫌棄它的微薄,即使是一個貧窮的老婆婆,割下頭髮買來的些許油,點燃的燈;即使是一個一無長物的老公公破蔽的褲腳撕下來獻給您,您都能夠接受它,一如王侯的七寶,這就是為什麼我敢於拿出袋中的小蠟燭,這就是為什麼我每每在您跟前五體投地。雖然我很凶捍又愚癡,雖然我已經長到五尺多,然而在您面前,我還是個緬靦的孩子;在一切眾生面前也一緬靦而怯弱,我總害怕稚氣的言語吵了他們的耳朵,害怕我粗陋的瓦,不適合他們華貴的屋,唯有在您跟前,我雖然緬靦卻最安然,因為您的心清淨無此,當我在門口看您,您的眼睛如此威嚴,一念的懺悔不禁湧起;而當我多走幾步,走近來看您,便發現那隱藏的慈悲和無盡的包容,有一種笑容,從複雜歸回到最單純。
據說,這座金剛大覺塔內的佛像,是彌勒菩薩所塑的釋迦佛像,由此,看一位聖者如何來詮釋另一位聖者,請聽聽一尊佛如何讚歎另一尊佛。親愛的朝聖者,您是否感覺得到聖者的胸懷呢?他們能雪中送炭,也能錦上添花。這裡錦上添花的意義不是諂媚,也不是趨炎附勢,我指的是對一匹錦,真誠的讚賞,並且高興地獻上一朵花兒。對一個佛子,雪中送炭往往不難,甚至凍死也不怕,而困難在於「當自己也有一匹錦的時候,仍然能夠獻上花去完成別人的錦」,是不是呢?我們能否忘記自己,而溶入另一條小溪?而諸佛菩薩教我們的是什麼呢?看看他們各方的佛菩薩,不遠千里共同護持釋迦佛,他們共同來演了這驚天動地的電影——這一部教育片,甚至不惜血本,不惜挨罵來演反派的角色,提婆達多那個所謂的惡棍,是釋迦佛的老師,為了成就他,特地示現來演對立的角色,多感人、多美啊!一尊尊古佛,有的演好學生,有的演壞學生,演得天衣無縫,來襯托這有史以來最偉大的男主角。可貴的是,當他們演自己的角色時,忘了他們原本是古佛,是倒駕慈航的菩薩,也不多說一句什麼,就這樣地把這一部歷久彌新,永無止境的戲,越演越盛,演得教人泣下。然而所有這一切,竟然只是為了您、為了我,這平凡無奇的孩子們,多幸福啊!您感覺到台上、台下打成一片嗎?您感覺到他是主角、也是配角、也是觀眾;您是觀眾、也是配角,也是主角。竟然有這種戲嗎?
圖片p44右上 有一種笑容,從複雜歸回最單純……彌勒菩薩雕塑的釋迦佛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