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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214期
朝聖之旅---其六(郭惠珍)
●郭惠珍

在菩提伽雅園內,常常忍不住跪下來,不但向世尊的金剛座,也向座旁的菩提樹,座旁的世尊腳印,甚至向一株不知名的花草,或一位從未謀面的朝聖者。
    爬到塔上去,和一位靜默的法師相遇,他默然端詳著佛像,有一種難以描摹的川流在他們的眼睛中,有一種震顫穿入我心裏,那一部攝影機能夠拍下那種喜悅的真情——深刻的道情?那有如一脈溪水長流,又如能夠涵容一切的深洋。在這金剛大覺塔的頂上,法師蹲下來掬了地上的一把沙,帶著一種含蓄又兒童式的微笑,他說:「我們充滿了感激,即使是一片葉子、一枝枯枝,都想帶回去。」我明白,他「帶同去」的意思,是為了不能前來的人。我們常會發現一個拋棄名利,一個金剛慧劍斬情絲的人,原來是最多情、最深情,而又能夠昇華超越的人,只不過他們「髮為眾生剃」的表達,不同於凡俗的「長髮為君留」罷了。
    這些法師從年老到年少的都有,有的是寒冬的潛藏;有的是深秋的成熟;有的是盛夏的盎然;有的是初春的生機,就這樣的組成了「朝聖四季交響曲」,多美的樂音啊!沒有一把提琴是可以缺少的,沒有一隻長笛是可以刪去的,多麼深摯甜蜜的諧音啊!
    我們的釋迦牟尼佛老師,他出的考題多麼難,又多麼快啊!在塔裏面,大家才發了大願,熱情滿腔地許下了諾言,才一出塔,考題就發下來了,真的是迅雷不及掩耳。不是說「眾生無邊誓願度」嗎?如何去度那個漫天要價的紀念品小販呢?該不是殺價才對吧!然而又該如何呢?如何去面對眼前這一排排、一隻隻伸長乾枯的手呢?當我的口袋已經空無所有,而他們總是掏空了盆子等待傾入。如何去滿足一顆貧窮感的心呢?我不會回答。不是說「煩惱無盡誓願斷嗎?」這一道考題小過難免要煩惱一下吧?我們向釋迦牟尼佛老師申請學校,他老人家就毫不客氣地考我們一考,我不好意思拿出成績單,因為都是紅字,還有一些是鴨蛋,我們開出不少支票,卻多數是空頭的,這一群健忘的孩子常常忘了去存款。
    您看見這四川籍的喇嘛嗎?多年的拜佛,額頭上已經有一個疤痕,當我們不曾去付出那種努力,請不要輕易地將那一句「磕破頭顱也徒然」隨意說出口,您看他對我們的比丘頂禮時,流露出無比的恭敬與虔誠,我不禁慚愧的向他一頂禮。
    在菩提伽雅園內,感覺到:也許再找不到任何一個地方,有這樣的力量,讓各種膚色,各種打扮,各種語言的人們都擁來獻上五體投地的禮拜,獻上瓣瓣花香和淚水。為什麼天空如此澄淨碧藍?為什麼叢叢不知名的花,開得如此和諧?為什麼菩提的樂音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為什麼總覺得有一股強大的力量,由金剛大覺塔發出,越是靜下來在花間凝望它,就越感覺到那莫名強烈的召喚。
    夜半,一位位朝聖者秉持著蠟燭來到這兒打坐、禮拜。驚訝,零晨兩點,世尊成道處的金剛座前,已經供滿了盞盞油燈,天未亮,各國的人們,便各盤起腿來,在這裡誦經,西藏人以西藏語,錫蘭人以錫蘭語,義大利人以義大利語,日本人以日本語,奇妙的是,大家一起誦,那音聲,不但不雜,反而出奇地和諧,肅穆莊嚴得令人不禁落下眼淚,那種氣氛第一次讓我體驗到「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似乎每一支汗毛都要肅立合掌致敬。    在這裡,常常忍不住跪下來,不但向世尊的金剛座,也向座旁的菩提樹、座旁的世尊腳印,甚至向一株小知名的花草,或一位從未謀面的朝聖者。
    許多修行者自由地在園中的樹下塔邊打坐禮拜,許多人額上都已鼓起拜佛留下的厚疤,身披的衣服已經褪色而古舊,靜寂的面孔卻令人不禁合掌,也沈下浮躁的心。
    和各國的行者摩肩而過,一聲聲「Amitabbha」,穿流過彼此的心,一聲聲音韻繚繞的「唵嘛呢叭咪哞」,化成無盡意的微笑,把我們貫串在一起。我們的不認識只不過是喚不出名字罷了,我們實在早已熟稔……
    這世尊成道的金剛座,傳說底下是金剛造成,賢劫中千佛出世,都會在此菩提樹下金剛座入金剛定證無上果。此座緊鄰大覺塔後側,我們來此獻上遲到的禮拜,而仰起頭來卻似乎感覺到世尊靜默中的安慰:憶佛、念佛就常在佛左右,永遠不會太遲!
    夜裡,各自用功,我們各人繞大覺塔誦經,我以快步誦經繞塔一○八匝,塔的兩側,有佛陀的經行處,佛陀的站立處,地上塑有朵朵石蓮以為紀念,塔相當巍峨,繞塔一匝大約能誦一部阿彌陀經,天暗中,半閉眼快步繞,念到「彼佛國土微風吹動諸寶行樹及寶羅網出微妙音譬如百千種樂同時俱作」,心中非常歡喜,得意忘形,撞上石蓮花,摔了一跤,跌在花邊——「聞是音者,自然皆生念佛,念法,念僧之心」。這一跤真是佛慈所贈的禮物,但願生命中的每一次跌跤,都能生起念佛、念法、念僧之心,這跌跤也讓我體會到:心中念著佛法,不恐懼也不僵硬或掙扎,跌跤似乎都不痛,只知道繼續讀誦:舍利弗,其佛國土成就如是功德莊嚴。
    印度的僧侶,告訴我這塔上常出現有彩色的祥雲種種瑞相,甚至整個伽雅城內的人都可以看見。有一夜,我們在大覺塔禮佛後,要回到泰廟休息,發現,塔的一面映得天空有一道特別亮的區域,夜裏沒有電燈,我們是秉燭夜行,真不知道塔的光,來自何處?真的是佛陀不可思議的慈悲之光吧,這些日記都是黑暗中憑手的感覺寫下的,在全暗之中,看見了光明,突然深深感動,有一點點明白,慈悲的阿彌陀佛,為什麼又名為無量光佛,歡喜光佛,解脫光佛……!歡喜又感恩地在黑夜的石路上念佛,感覺到每一個細胞都在微笑。
    在這裡,我穿看簡便的拖鞋,阿清菩薩,勇敢的赤著腳,然而走了一段路,路面的沙礫碎石實在尖得割腳,她爽快地告訴我:「小瓜呆,分一隻拖鞋給我!」我,歡喜地把一隻鞋給她,就這樣,我們一人只穿一隻鞋,走了好一段印度的碎石路,沒有人會給我們異樣的眼光,大家都給我們溫暖會心的微笑,這真是自在的天地,菩提道上的甜美!也只有朝聖的伴侶會這麼肝膽相照,沒有隔閡地說:「小瓜呆,分一隻拖鞋給我!」您可以想像我們那款滑稽的步伐,而共同望著光明的大覺塔,每一步伐都是踴躍的,可貴的。
    中午時分,由菩提伽耶出來,路上一位法師和曉貞急急來通知我,有一位法師發高燒了,於是我載奔回中華寺取診察袋,林居士用腳踏車載我到泰廟去診病。提著我的藥袋子,坐腳踏車搖搖晃晃地趕路,這是印度式的急診。胖嘟嘟的我,坐壞了腳踏車,而相視哈哈大笑是印度式的解決。
    真敬佩這一位發燒的法師,燒才退,頭上還蒙著一條濕毛巾,就與大家跋涉過苦行林。慶幸還可以見到尼連禪河附近,佛陀苦行靜座於其下的菩提樹。大家光著腳越過沙漠、涉過流水,這一條對佛子如此親蜜的尼連禪河啊!只因為世尊當年曾經在此滌足,您忍心不將雙足一浸在這曾浸過世尊的水嗎?帶著「當願眾生內外光潔,身心無垢」的願望。踩在鄉野荊棘的石子路上,塵沙飛揚,牛羊相伴,茅舍村莊怡然自得,陽光明耀,天空如碧,地上的荊棘傷了腳板,似乎有刺留在肉裏,我穿了拖鞋,看其他的法師和劉居士,赤腳走完了全程,真的是泥覆足成襪了——苦行林的泥沙所織成的襪子,這是和昔日釋尊及其他尊者同一款式的襪子,稀有而又珍貴的襪子。這兒是一座嶙峋的石山(缽羅笈菩提山義譯為正覺山),已經有朝聖者在山上等候我們多時,並且予我們一杯適時美妙的茶,就是有人如此慈悲,同行的朝聖者提著重重的水果、水壺登上了山頂,就是要給大家解渴啊!常常可以感覺到菩薩隨處現身,沒有戴瓔珞或是楊枝,卻帶來蕃茄和開水、海苔或芝麻。是否您和我同樣地,內心充滿了感激?在這石洞中頂禮三拜,我沒有什麼可以奉獻給眾生,只好為一切眾生頂禮這無上的悲智。傳說這原是龍王要獻給佛入金剛定之處,然佛至峰頂才立足,山搖地動,故捨此至金剛座,但悲憫龍王精誠,特在此留影紀念。
    此距迦葉故鄉不遠,下山時法師說著佛陀當年度三迦葉的往事,令我最感動的是——佛陀考慮到迦葉當時的名望,所以在迦葉與信徒聚會時,佛陀便謙恭地隱藏起來,保全迦葉的光芒,這是多美的隱藏,多麼成熟又低垂的稻穗。看看這說故事的法師,他很平淡地顯出了這個奧妙,他是一個佛陀的隨學者。在這路上我走得好輕鬆,兩袖清風,這種輕鬆是因為同行者背負了我的行囊,往往我們的輕快是來自他人的負重,而您看負荷沈重的朝聖者,他們不曾皺眉,他們快樂地負擔,似乎肩上的沈重是內心的輕鬆,有人以這樣為我背負來教導我,菩薩!您真是隨處現身,只是常常我瞎眼睛罷了。師父吟著上開下參老和尚的行腳詩—─「步行身苦心自甘」,而苦行林一行,那種「心自甘」的甜美,也充滿了心靈。下山下山,大家把一個個錢幣放到乞丐的手中,用完了錢幣,就把手緊握著那一雙雙的小手,一句又一句地念著「阿彌陀佛」,有一位居士突然奔跑起來,那些孩子纏得她脫身不得,孩子們!你們能明白菩薩的心意嗎?當你們想要另一塊糖的時候,絕不能體會口中這一塊的滋味!
    傍晚由泰廟走到中華寺,恰好與二位印度的比丘同行,他正步向菩提伽耶,他很自然由身上請出一尊佛像送給我,用英文祝福著我的未來能充滿和諧、快樂,我問起他們的生活,才發現他是一個曾參學泰國的醫生,七年前來到菩提伽耶行醫義診,他並且在泰廟裏教醫學的課程,怪不得他的眉宇間流露著偉人特有的氣質。我告訴他,我也是個醫生,兩人相視而笑,彷彿久遠以來便認識。他告訴我此地醫藥的匱乏,在這裏我不敢許下任何到印度行醫的諾言,然而我明白內心的意願,年幼時便崇拜史懷哲,雖然他並非形式上的佛教徒,但他是真正的菩薩,是否我能夠隨學呢?菩提伽雅的夜晚是如此的寧謐,沒有月亮,星光點點,燭影晃晃,世尊的肉身走了,如同明月的暫隱(實而未隱),這星光點點和這的燭光,好似現今的佛子,雖非大明,也可以照亮暗夜中的小徑,是否?我不知道大德們在塔內靜坐是何種的明妙,而我坐在那兒很慚愧地,只見心中有如印度平野,塵沙飛揚,降伏自己真難啊!清晨天未亮,領隊的法師喚我們起床,真慚愧,連起床都不會,領隊的法師真有如慈祥的母親。開車前泰廟的比丘醫生見到我,要我等他拿一些紀念品給我,是一張菩提伽雅金剛塔的照片,和一尊佛像,我奇怪,他何以如此厚待一個路上相逢的我,是否鼓勵這個小瓜呆勇敢地向他、向世尊學習,投入苦難,高原陸地不生蓮花,卑濕之地乃生蓮花,而火中生蓮花,那真是千古其誰了。
    我珍惜地把佛像放入藥箱子,每當診病的時候,看見這尊佛像,就越努力學習:尊重承事一切眾生,如敬父母,如奉師長及阿羅漢,乃至如來,等無有異,於諸病苦為作良醫,於失道者示其正路,於闍夜中為作光明,於貧窮者令得伏藏。真是遙遠的道路,無盡的學習,盼望能夠念念相續無有間斷,身語意業無有疲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