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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215期
朝聖之旅---其七(郭惠珍)
●郭惠珍

佛在世時我沉淪,今我出世佛滅度,懺悔此身業障重,不見如來金色身!

    離開菩提伽雅,車子開始駛向鹿野苑,鹿野苑是佛陀初轉法輪的地方,路上我們下來吃中飯,這還是臨時路旁所設的露天廚房,幾張放在路旁繩子編成的床,就是我們豪華的餐桌椅,大家吃得其樂融融。事實上,一簞食、一瓢飲,就足以令我們歡悅終日了。師父端著飯走入印度人家中結緣,正逢他們煎著黑糖餅,印度的村婦熱情地請我們吃,真好吃啊!那單純的香味、鄉野的純樸。參觀他們這前後門相距只有數步的家,前面是由一個爐子,後面是一張繩子編的床,沒有多餘的擺設,也不見棉被、不用說冰箱、電視,想當年在書上念到哲學家戴奧真尼斯,他住在木桶中,亞歷山大大帝,慕名而訪,問他說:「你有什麼需要我效勞嗎?」卻換來一句「請讓開!不要擋住我的陽光」,戴奧真尼斯是一個簡單的行者,而幾乎每一個默默無名的印度人,都是戴奧真尼斯類的天生哲人,他們的物質如此的簡單,令我們反省是不是自己的包袱太重了,有如一隻大蝸牛。來到印度這段時間,由同情他們物質的貧窮,再仔細深入觀察,發現他們的臉不比西門町出現的臉更苦惱,他們的笑容比我們燦爛,他們的步調比我們更有韻律感,什麼是進步呢?「閒」與「錢」何者更令人舒服呢?
    昔日到美國,曾經被招待在大飯店中用過「舖著長毛地毯,又有法國宮殿式沙發,足有我房間三倍大的廁所」,當時心想那恐怕是最奢侈豪華的廁所了,不料,來到印度,發現印度廁所才是世界第一壯麗豪華——不但寬、廣闊,一望無際,而且還有綠草碧樹和美麗的日出日落!(用過的朝聖之侶,都會莞爾會心一笑)。
    下午車子搖晃到鹿野苑中華寺,見到久仰的依華法師,未到時其他法師就鼓勵我多和她聊聊,已到時又聽到大家讚歎她,一個女孩子敢獨自到印度,一切護照行李又在火車上被偷,卻能夠在印度勇敢地支撐下來,我的心中一震,真的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都有人散發著生命潛藏的光芒。據說她獨自來到這佛子嚮往的國度,在混亂的火車上被迷魂香所薰,遺失了行李和護照,一文不名中,歷盡千辛萬苦,終於如願朝聖,並且到國際大學修梵文課程,在印度兩三天才吃一頓飯是常事,卻甘之如飴,這樣的事換上一般女孩子,免不了要驚慌失策,不嚎陶大哭也寢食難安了,而對一位修行者而言,只是成就道業的催化劑和增上緣,在克服困難的過程中,智慧發顯,悲心增長,道念益堅,她說:「現在縱使把我依華整個人偷走,我也不怕了,因為沒有人能偷走我的心。」她的眼神如此地堅定,透發著勇者的光華和灑脫,這種莊嚴的美感,以及生命的啟示實在令人感動。一個人的一生是一個榜樣,一個人的勇氣可以鼓舞其他人的勇氣,而她再三地懺悔、慚愧她的粗心令大家擔憂,又顯示了謙恭之懷,令我尊敬之心,油然而生。想想自己,如果遇上她的境遇將如何?能夠把「於一切時中,遇一切境界,皆佛慈變化,應作如是觀」,派上用場嗎?能夠「莊敬自強,處變不驚;安貧守道,唯慧是業」嗎?大德!您又將如何?
    大家參觀鹿野苑的博物館,有一些法師感慨著這些被破壞,斷手斷頭的佛像,句句的「可憐!可憐!」充滿了孝子的情操,而另一位法師所說的「佛那裏會可憐?眾生才可憐!」又表現了另一面。有一位法師在人群中走著,帶著一種冷靜安詳的微笑,當他站在某尊佛像前,突然我覺得,他和這尊佛像有種奇妙的相應,便要求他攝影留念。每一個人在看、在瞻仰佛像時的神情不同,但是都很美,有的人給我的感覺,便是一種濾去激動的理智,很深沈;有的人帶著一種「懺悔己身業障重,不見如來金色身」的氣息;有的人與佛陀彷彿是熱情的相逢,握握手啊!親親足;有的人在品味雕刻者的修行功夫;有的人真如見到聖人地禮拜;有的人打著「爸爸您好!」的招呼;有的人批評那一尊塑得不夠莊嚴,他有更深的理想;有的讚歎那一尊好莊嚴;有的人淚眼汪汪感動非常,種種形形色色,怪不得難以「盡知眾生心」,一樣看佛多樣心情。有一尊,據說是公認世界上最慈祥的佛像,果真在初踏入館中時,雖然琳瑯滿目,而第一瞥便會被他所吸引,我們東仰望、西仰望、前仰望、後仰望,端詳再三、再三端詳,不忍暫捨,是否那種名為「慈祥」的元素,已經由佛那兒傳到我們這兒?    午後的鹿野苑,黃昏的鹿野苑,幸運的憍陳如等五比丘,滿園的花草和我一同歌讚那四聖諦的開敷。繞轉法輪塔三匝,一群虔誠的朝聖者一匝又一匝地繞,喇嘛在塔上奉上兩手與額頭,不知道為什麼心裏越來越平靜,激懷似乎穩下來了,深思著「苦、集、滅、道」。有一圈鐵柱圍著三支阿育王的石柱,據說:只要你摸著它發願,有願必成。有一位法師首先打破沈默,伸出手摸著石柱,發願「願我臨終無障礙,彌陀聖眾遠相迎,迅離五濁生淨土,迴入娑婆度有情。」他平日的一舉一動,也充分顯示出對於此願的真誠。
    另一位法師也道出了如來長子的誓願,對比丘的期許,續佛慧命的悲願,由他平日的言行,我們也明白,這不是空洞的話語,阿清與我一起摸著石柱,各自許願,讓我用行動來實踐這個願望,天下沒有奇妙的石柱可以令人滿願,所以能夠滿願,是因為「願」能夠如石柱般的強固,「行」能夠如石柱般的堅實——阿育王石柱如是告訴我。
    這是真的有鹿的鹿野苑,美麗的鹿成群,法師很認真地講述,過去世尊修行的故事,人頭鹿,鹿頭人的故事,靜聽,每一個世尊行菩薩道的故事,都如此震憾這顆凡夫的心靈,所謂的「無上正等正覺」,來自無盡的「捨」,而凡夫的我,「從無始生死以來,數數喪身,未曾為法」,如果要再喪身,請讓我有機會為法而死,為救眾生、為護聖教而死。多久以來,我死得太糊塗、死得不明不白,一切的死,輕淤鴻毛,未曾重如泰山,多遺憾啊!泰戈爾這印度的詩哲,他願「生時麗似夏花,死時美如秋葉」,而我願生時麗似青松,死時美如芬陀利花,微妙香潔的蓮,「不蔓不枝,亭亭淨植,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
    日落在鹿野苑的塔後,印度平原,太陽一落,大地頓時便失了了溫暖。有一位法師在夕陽的餘輝中,一遍又一遍地繞塔,我看見他眼淚一串又一串的滴落,英雄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深懺激昂處。我不敢去深問,因為每一個人都應該有自省的時刻,面對這位聖者父親——佛陀,不落淚的人,淚是往肚子裏流。把自省的語言,一而再的反芻而不外吐的人,往往能保有更大的實行能力。
    鹿野苑中華寺的晚課,真美的晚課!晚課結束後,依華法師為我們說印度的種種,她有一雙很好的眼睛,能在印度的窮髒亂中,看它的真善美。「若人心淨,便見此土功德莊嚴」(維摩詰經),可不是嗎?依華法師談到了印度當前的沒落,以及僅有的幾支佛教力量,未了更具體的提出挽救的辦法,演說的高潮層層疊起,她的聲音堅毅又柔美,句句說到人心的深處,由於她是一位真實的付出者,一個勇敢的孤單,所以一切都格外地感人。
    有這麼一個奢侈,又美妙的上午,徜徉在鹿野苑,如果您願意,可以深思當年佛對五比丘宣說苦、集、滅、道四聖諦的道理,也可以放慢步子和牛兒在一起,和頭頂大籃子的村婦在一起,一起邁向「迎佛塔」,他們也同在宣說著四聖諦。如果以美學的觀點來看,這是個美麗的花園,雖然不是春天,卻也百花齊放,那變色的菊,開在無憂樹下,每一種不知名的花草,毫不計較地貢獻出自己的美,以自己特有的方式來崇仰佛陀,紀念那史上最美的演講之開始——「初轉法輪」,有時候不禁要奇怪,在如此一片乾旱灰黃的土地上,如何能生出這千變萬化的色彩?
    這兒有世尊的說法臺,大家走過,默念著佛陀,長長的影子投在臺上,突然間,一念閃過——「佛陀說法,正如幻人說幻法」,一切就如夢幻泡影。有一位老居士在佛陀過去的房間裏哭了,我也忍淚,每一個人似乎都明白,但是又都無法解釋這一滴奇妙的眼淚。跟在幾位師父後面,走向迎佛塔,我看著他們行路的腳步是如此的莊嚴,當我們到達時,悟謙老法師早已開始了演說,在陽光下、草地上,佛子們或盤腿、或跪著、或聽演說、或聽靜默,有的人閉著眼微笑,有的人遠眺沈思,這是自由的學習,在大地、在佛陀溫暖的懷裏,處處都是湧泉,處處都是乳汁,只要懂得啜飲。塔下的海棠,彷彿朝聖者鮮紅的心,它日夜靜默地獻出了一瓣辦的清香。我最後登上塔,塔的磚已經古老了,「古老卻仍然屹立」,是最令人欣賞的風采,您看那磚的隙縫長出了什麼?是菩提樹的嫩枝!菩提樹,長在金剛座旁,長在風沙彌漫的印度,長在這古磚的隙縫,到底什麼是不好的環境?對於一棵菩提樹而言,那裏都是好環境,只要它真願成長。
    傳說有人要砍斷那裸金剛座旁的菩提樹,有人澆甘蔗汁,欲令其死;有人澆牛奶,欲令其生,砍也好、伐也好,甘蔗汁也好、牛奶也好,保護也好,破壞也好,一切都是成長的增上緣,是否您曾來到這樹下,靜聽這個故事?在這個成長的故事裏,陽光與甘蔗汁同樣重要,愛護與砍伐同樣重要。漫步在這個沒有時間觀念的地方,如果不是跟隨這個團體要注意作息的時間,在這個國度,我們會把時間遺忘,時間是什麼呢?只不過是一種錯覺罷了,我這個一向手銬束住,腳鐐錮住的小瓜呆,難得遺忘時間,遺忘二十世紀在醫院裏匆忙的腳步。這一天,我願當印度的村婆,從未見過手錶。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