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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216期
朝聖之旅---其八(郭惠珍)
●郭惠珍

一個人可以明白內心的過錯,就開始接近真理,接近正道了。今天比昨天更懂得把視線引向內省,來看自己的過錯,這是真正的朝聖者!
    您看那一團團的牛糞,透過手掌成為一個個的圖案,又堆成一個個的圓塔,喔!他們每個人都是藝術家,在醫院裏,我們醫療人員也常常在屎尿堆裏面,可是色彩跟氣味可大不相同。「常常那句「不是閒人閒不得,閒人不是等閒人」的對聯,都讓我不禁一笑,我是上聯還是下聯?您是下聯或是上聯?「不是閒人閒不得,閒人不是等閒人」,真正心中的悠閒,豈是這樣容易就能得到的,這是長期的磨鍊,長期的洗鍊,從凡俗雜務中超脫出來,縱使在忙碌中,內心還是悠閒,有人身體雖閒,心中煩惱忙碌;有人身體雖忙,內心寧靜悠閒。
恆河畔的火葬場(p29左上圖)
恆河是印度人心目中的聖河,是佛弟子心目中一條親密的河,跟尼連禪河並駕齊驅
(p29右圖)

●恆河
    下午我們往恆河去,經過一個城,這個奇妙的城,比台北的西門町更擁擠,迎面而來,後擁而來,四面八方擁來,牛車啦、馬車啦、羊啦、汽車啦、公子哥兒啦、乞丐啦、到聖河沐浴的印度教徒啦,從古代到現代的交通工具,從古裝到新潮的打扮,都出現在這街道上,沒有交通規則,可以自由靠左靠石亂走。在十字路交叉口,不知該往何處走,這是一種令人發笑的亂走,真的是亂走,表面上好像很混亂、很擁擠,可是實際上非常的悠哉,也沒有任何危險和交通事故,可以說是「悠然的擁擠」,可以說是古今的大會串,時代的隔閡消失了,消失很美妙,地攤賣的彷彿是阿拉丁神燈時代的東西,賣的人也是長鬚白髮的古人,買的是穿著絲襪高跟鞋的今人。店舖裏的東西、一切的陳設是伊斯曼彩色綜藝體闊銀幕,有一種看電影的感覺,似乎有許多的聲音同時發出,但是又一點也不吵,似乎一切本然存在,亙古以來,不會增加什麼,或是減少什麼,我們一批人擁入這個人流之中,不覺得更擠。我們流出也不見得更鬆。就這樣的,擁入人流,邁向河流;擁出人流,來到河岸,又擁入河流,邁向另一群人流,是出?是入?是入是出。「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
    河岸的孩子們,用葉片包著燭火,包著黃花兜售,這是獻給聖河的供養啊!恆河是印度人心目中的聖河,是佛子心中一條親蜜的河,跟尼連禪河並駕齊驅,只因為經典上屢屢提到這條恆河,佛陀用「恆河沙數,沙等恆河」這樣的詞來開演無量無邊的意義。今天真的來到此河,一切都不陌生,彷彿久遠以來,就沐浴在此。渡船載著我們到彼岸,一片閃亮的恆河沙,我忍不住在一角躺下來,沐浴在陽光中,依華法師說:「妳這種個性真適合到印度!」。您看這一群老孩子們。您看七十歲的老法師。用衣服、布袋裝著恆河沙,笑得好像只有五歲。您看他把腳埋入沙中遊戲,一群比丘在恆河沙中,突然都成了天真的小孩子。一袋袋的恆河沙是孩子的珍物,為了想分給故鄉的人,讓他們嗅一嗅這恆河的氣息。大袋、小袋地裝,大聲、小聲地笑,在大地的懷中,無老無少,在這個遺忘光陰的國度,我們都是孩童,能夠顯出我們赤子之心的河,就是一條聖河,我猜想他們說恆河的水可以洗去罪惡,是否因為來到河畔,再老的人也有童稚的微笑。
    坐在恆河的渡船上,看見河岸的火葬場,正燒著屍體,火光熊熊,屍體也不用棺木,只用包裹,印度人死了,就焚燒在這恆河之畔,有錢的人,有足夠的柴火可以燒成灰燼,丟到恆河,貧窮的人沒有足夠的柴火,隨隨燒燒就扔到河中。您看見火堆裏那翹起的腳嗎?它已經燒得又焦又黑。它曾經是誰的腳?是那一位美人的腳啊!不久以前那還曾經是嫩嫩的皮膚,透紅的柔軟,在母親的懷抱中;不久以前那是有著美麗曲線的足弓,踩在花堆中,有個男子曾經渴望親吻它;不久以前砂石路磨粗了它,水浸濕了它,或許牛糞曾經是它的襪子;不久以前它漸漸地瘦,又漸漸地枯,現在它在火堆中翹起,這是抗議或是歌頌?漸漸它成了白骨灰燼,成了恆河邊飛揚的一抹沙……,一切美人終必成為砂土;一切沙土曾經是美人。我彷彿聽見恆河不息地歌唱,這一首首古怪又平淡的歌謠。那甘地夫人震驚世界的死,也是一樣地焚燒在恆河之畔,仰面對蒼天,就如眼前翹起一隻黑腳的人。生死何等平淡,又何等匆匆;何等公平,何等莊嚴,何等快樂又痛苦地啃蝕我們。有多少次我們曾經在恆河邊化為灰燼?有多少次,我們曾在牛胎、馬腹中出入?朋友,您還記得焚燒的感受嗎?朋友您還願來輪迴嗎?請先把您手放在廚房的油鍋炸一下,再做決定吧?
    在船上獨自靜聽這恆河的流聲,凝神靜觀這河水的波潮,河水中一切的映像,小孩的、老人的、歡樂的、悲傷的,一切的影像重疊在一起;聽這一切的聲音,一切的聲音都化為一聲聲的「阿彌陀佛」。
    恆河邊,一群包著頭布的女人,抱在一起哭泣狀,聲音好大,卻沒有眼淚,是辦喪事吧?恆河邊由喜到喪都有,令人弄不清楚。事實上,你想想何憂非喜?又何喜非憂?那一件喜事不是喪事的開端?那一件喪事又不是喜事的開端?又何必弄太清楚,又怎麼能弄清楚?走過了恆河,回到車上,等著湊齊人數,我不願意說「有人走失了」這種詞句,因事實上,我們都是走失的人啊!我們誰又不是走失的人呢?但是我們也都會歸來,在這不具時間觀念的地方,等待也是一種樂趣,等待並不緊張,等待是觀賞也是學習,在這個好擁擠又好悠然的地方……。夜裏回到這靜謐的鹿野苑,坐在陽臺,儘管已經沒有陽光。可是星光卻如此的美。月兒有如菩薩微笑的嘴,遠遠聽見廚房傳來熱鬧的聲音,在這個朝聖的交響樂團中,總是有人在演奏著明朗的曲調。
    又是另一天的開始,我坐在鹿野苑中,華寺的陽臺,望著這兒一草一木,望著這朝聖的朋友們,如何在這苑中行走,如何在這苑中緬懷,如何用功精進。有位居士過來和我交談,這是我們在朝聖路上第一次深談,他非常誠懇地開始懺悔,懺悔昨天在恆河的渡船上,他生氣了。為了有人批評他的划船技術,他說「為什麼我生氣了?因為我太自大了」,我看見他表情,心裏想,喔!多美的恆河!多好的朝聖!真的可以洗去內心的罪惡,因為它發起我們真誠的懺悔。一個人可以明白內心的過錯,就開始接近真理,接近正道了,這就是朝向聖人學習。今天比昨天更懂得懺悔,更懂得把視線引向內省,來看自己的過錯,我們這個朋友可以說是個真正的朝聖者。
    這一天是冬至,清晨四點大地在黑暗中,我們又準備出發了,沒想到在這印度的餐桌上,我們共享了冬至的湯圓,是否這是真正的團圓?和我們的菩提眷屬團圓。
●涅槃城
    車子開往拘尸那涅槃城和化骨塔,化骨塔是一座小丘,這是佛陀的荼毘之處。天空是灰色的,我遠隔著樹。望著同行的人攀上那座小丘,在丘上誦經,我這流浪的孩子,不禁想起當年阿難的哭泣,這天的行程如此的匆忙,匆忙得來不及緬懷就要離開了。到涅槃城,那城中的婆羅雙樹是令佛子心疼的地方,一切雖然已經過去,卻歷久而彌新,就如影片早已拍好,然而每次觀賞都哭!佛陀四十九年的說法,他老人家在這婆羅雙樹間躺下來。
    我們沈重地走進堂內,這涅槃城的紀念堂中,赫然佛陀躺在那裏,丈六的金身,繡著花的桃紅色被,覆蓋著他老人家,身旁供養莊嚴的幡蓋。點燃蠟燭,燃起清香。佛子們隨侍在側,有的人已經忍不住哭泣。我看著他、繞著他、念著他、一圈又一圈,他的表情如比的奇妙。他的遺教是什麼呢?當我們從足側看他,他的眼睛是張著的,彷彿有一個大煩惱尚未解決,他的嘴角,彷彿還要演說,還在演說,說著「佛滅度後,以戒為師」,他的嘴角彷彿還在交待著地藏菩薩,以一種無盡的聲音:「勿令眾生墮於惡道中一日一夜!」然而當我們繞到頂側來看他,他的眼是閉著的。他的眉宇多麼開闊!他的微笑多麼慈祥又飄逸!彷彿一切都已經完成;彷彿苦難雖有,然而找不到受苦的人,彷彿應度者已度,未度者也已種下得度因緣,他平靜地完成這一切,再看看他的嘴角,這微笑多麼奇妙?彷彿說:「我不得不走啊!你們這些撒嬌依賴的孩子們,如果我不走,如果我不暫時引退,那麼你們的膝蓋臂膀永遠不能茁壯,孩子們,擦擦眼淚,我只是要你們成長……」,太奇妙了,這種微妙的感覺。
涅槃城紀念堂及娑羅雙樹(p33左圖上)
化骨塔——佛陀荼毘之處(p33左圖中、下)
「佛滅度後,以戒為師」他的嘴角彷彿還在演說,房彷彿還在交待著地藏菩薩,以一種無盡的聲音:「勿令眾生墮於惡道中一日一夜!」(p34上圖)
    我調好了照相機拍了一張,卻被阻止,不淮拍照,我幾乎要和那印度人說:「他是我爸爸,我好想我的爸爸,為什麼不能讓我照張像呢?」後來我不能說什麼,也沒有說什麼,因為突然間我發覺到,他老人家在我的腦海中,根本就是抹不去的影像了,想照像只是為了不能夠來到這裡的人。後來,很奇怪的是,當我二度再朝菩提伽耶之時,又遇到了先前遇上的印度比丘醫生,這一回,他一見面。就送我這一張「我想拍卻沒有拍下來的照片」。真的,我們的心念,瞞不過有修行的人,我的心裏有一念遺憾,我的臉上就寫著「遺憾」。馬上被讀出來了,就送了這張照片讓我滿願。
    坐在車子裏,經過印度這一片大平原,印度大平原的日出,出自一片氤氳。大地經過一夜的祈禱,黎明時又虔誠地供養滿地滿野的香雲,真的不知道這種香雲源自何種柴火?用的是何種香料?香雲起自何處?為什麼在黑暗中突然香雲漫野,一抹抹的,草木庭園都陶醉在晨間看雲蓋菩薩的舞蹈中,太陽就出在這一片晨舞之後,起初是神秘的紅彩,既而光茫萬丈——是日光遍照菩薩登場。真的,他一登場,世界就五彩繽紛了。您想起華嚴經嗎?經云:「佛子,菩薩摩詞薩以諸善根正迴向已,作如是念:不以四天下眾生多故,多日出現,但一日出,悉能普照一切眾生。又諸眾生不以自身光明故,知有晝夜遊行觀察興造諸業,皆由日天子出,成辦斯事……佛子,菩薩摩詞薩復作是念:我應如日普照一切,不求恩報,眾生有惡悉能容受,終不以此而捨誓願,不以一眾生惡故,捨一切眾生,但勤修習善根迴向,普令眾生皆得安樂,善根雖少普攝眾生,以歡喜心廣大迴向,若有善根下欲饒益一切眾生,不名迴向,隨一善根普以眾生而為所緣,乃名迴向」。(下期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