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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218期
非法非非法---書法學習上的一大陷阱(杜忠誥)
●杜忠誥

書法是以毛筆書寫漢字,並從中表現出書寫者的思想、情感、個性、學養、以及審美情趣的一門藝術。以其表現媒體為中國文字,不管是篆、隸書,或者楷、行、草書,所謂「翰不虛動,下必有由」,其一筆一畫的書寫安排,都有它的道理在。若不明六書的造字原理,而只就美學上考慮的話,便不免有杜撰之虞。其題材內容,不論是詩歌還是散文,是詞句還是聯語,多半具有相當的文學性,比起其他藝術門類來,書法與中國文化的關係是特別近密的。世界上有不少民族,在進入文明期之前都曾經有過記錄自己民族語言的文字,但卻只有中華民族的文字,孕育發展成為一門豐蘊而獨特的藝術。換句話說,你對於孕育這門藝術的這塊土地上所發生過的種種──中華文化,如果缺乏深刻認識的話,那麼,你對於「書法」這門藝術的理解,恐怕也將不免是膚淺的。
    沈尹默先生曾說:「法在字中,字外無法。」在書法的學習上,最好的「老師」應是碑帖,並非活著會呼吸的人。(不過碑帖也有高下好壞之分,應當慎擇,這是另一回事)活著會呼吸的老師,其主要任務,不過是在設法引導或協助學習者了解藝術創作的真義,進而能夠較快地從古人眾多的碑刻、法帖、墨跡中,學到用筆、用墨、結體、行氣,以及謀篇布局等表現技法,汲取各種養分,獲得啟益。一個愛護學生,真正能夠替學生設想的人,絕不會以學生學得像自己而引以自豪的。因為這樣做的話,他不僅對不起學生,也看不起自己,是一種極端自私的行為。相反的,他應該會像唐代書家李北海一樣的警告他的後輩學生說:「學我者死,似我者拙。」(可以想像得到,李北海說這話的對象,絕不可能是一個初學者。)
    當然,做老師的,或者因為沒有體認到這個,或者雖然體認到了,卻因為戰不過「愛自己勝於愛學生」的心性結習,而沒有對學子們作如是的警誡和引導,固然是一種缺憾。不過,別忘了,碑帖範字本身也是一種不會說話的「老師」啊!諺云:「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各人」。如果做學生的,自己不去思考,只以前人的思考為思考;自己不去感受,只以前人的感受為感受。那麼,這種「雖在父兄,不能以移子弟」的思考和感受作用一旦消失,其所製作出來的作品,在藝術史上說,是毫無存在意義的。能夠自己去思考、去感受,那怕所得只有那麼一丁點,都是可貴的,因為只有這些,才是你「自得之」,真正屬於你的。所謂「從外人者,不是家珍」,就是這個意思。為學就如同滾雪球,往往愈滾愈大,愈積愈厚,「積學」既久,「儲寶」漸多,在創變上自有無窮受用。這與參禪求道沒有兩樣,在修行的過程中,往往要積若干小悟而成一大悟;積若干大悟而達徹悟之境。所謂頓悟,實緣於長久的漸修工夫,斷非一蹴可幾的。再高明的師父,也只有在善巧的指引和成就的印證方面能對你有所助益。真正的功夫成就,關鍵仍在於學生自己去真修實證,自肯自悟。明了天地間任何事物的學習中,都需要自己去思考、去感受、去體悟的此種「我」的無可替代性,然後再去努力用功,才有可能會有突破性的成就。否則,就像坐搖椅一般,只能讓你有事可做,卻一步前進不得。活得再長,都將只是虛費生命而已,豈獨學書為然哉?
    孟子說:「梓匠誨人,能與人規矩,不能使人巧。」前人的法度規矩,能夠幫助你入門上路,成為你前進上達的墊腳石;同時,也有可能令你縛手縛腳,成為你永生難以解脫的枷鎖魔掌。有些自認才氣高人一等的年輕朋友,因為看到法度規矩的學習既辛苦,學成之後又足以束縛人的一面,於是便厭棄這些法度規矩,鄙薄這些法度規矩,一逕地去從事美其名為「前衛」的創變工作。不知一切學習,均有其循序漸進的階段性,最忌躐等。譬若習武之人,如果連站樁的基本工夫都沒做好,憑其一招半式的花拳繡腿,便躍躍欲試,耀武揚威,說句不客氣的話,騙騙外行還可以,實不值識者一笑。又如建築房屋,完全不打地基或者只是草率立基,固然也可以造出屋子來。以其築基不深,承載力有限,其造成屋子的安全度和穩固性,都是堪虞的。如果想建造一棟十幾、二十層,甚至更高的大樓,光在地平面以下的築基工作,其所花費的時間精神,就比普通三、五層的樓房從動工到完成所花費的還要多。當然,我們也曉得,人是各有其志的。然而,「要怎麼收穫,先那麼栽」(胡適之先生名言),在這書法藝術創作的天地裡,您到底將您的學習藍圖怎麼鉤畫呢?想您也一定會有相應的想法和做法吧!孫過庭說:「蓋有學而不能,未有不學而能者也。」純熟的表現技法和高妙的創作理念,兩者相得而益彰,是偏廢不得的。能否去粘解縛,全看自己。學書而能不忘要自己去思考,自己去感受、體會,那麼來自前人再重的枷鎖,再大的魔掌,不但不須畏避,甚至於這些到最後還將可能迎刃解化為推助你前進的墊腳石呢!禪家有謂「煩惱即菩提」,只怕我們認的不真,行的不力,轉化不了罷了。金剛經云:「非法、非非法。」領得此語,可通書法。
    藝術起源於模仿,書法的學習也始於臨摹,這確是一條以較少時間獲取先賢經驗結晶的便捷之路。模仿先賢而能至於「似」,不管是在技法上的或風格上的,至少表示他已下了極大工夫,有了相當基礎,按說這便已不「拙」了,而猶不免被譏為「拙」者,何耶?以其缺乏創意的自我,徒有表現的技法而尚無所表現,或者雖有所表現,而缺乏自己獨特的風格面貌。若以學音樂為喻,充其量只能是一名技法熟練的演奏者,終難成為優秀的作曲家。學書之難,在於既要是一流的演奏者(一般的筆墨駕御能力),又須是高明的作曲家(獨特的造型及謀篇布局能力)。「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筆墨駕御能力等一般性表現技法的掌握,偏重在「學」;獨特的造型及謀篇布局能力的掌握,與美學上的創作理念有關,偏重在「思」。成功的學習或創作活動,實有賴於「學」與「思」的相輔相成。若說:「一流的藝術家,必定是一流的思想家」,當不為過。因為一個藝術家,如果不具備有超乎常流的思想理念的話,他是絕不可能創作出傑出的作品來的。
    依樣固然可以畫胡蘆,胡蘆樣一拿開,自己畫別的(所謂自運)便不成章法,如幼稚、拙、醜等問題都會一一出現。事實上,這些都是任何學習過程中必不可免的階段性現象。臨摹他人,要得個八、九十分並不困難;自己創運,要得個五、六十分便很不容易。自運雖然艱難,而在通往藝術殿堂的路,只此一條,不面對它,是別無捷徑可尋的。面對它,從做中學,邊學習,邊改進,久之,自能漸入佳境。然而卻有一些朋友,對於自己初步嘗試自運習作中所出現的拙、醜、不成熟等障礙,缺乏面對的勇氣,甚至希冀「不經一番寒徹骨」的學習煎熬,而能嚐到「梅花撲鼻香」的甜美果實。及至後來,但覺在創作之路上欲振乏力,自己也未必知道其中真正的來由。即使終於知道了,只怕再回頭已百年身了!
    有些先生,喜歡幫學生書寫示範作品(不是示範,而是整張完整的作品),作為學生模仿學習的對象,這原本無可厚非。但假若以此臨摹出來的作品,只將範作的名款改易成自己的名字,便拿出去參加外面公募的展覽或比賽,以其已含藏幾分不正當的功利投機企圖,一幅原本在學習上極其單純的臨摹習作,頓然間便變成所謂的「抄襲」作品。在藝術創作活動的世界裡,這既不老實,也欠公平,是犯忌的。這樣,當然比較容易得獎,而且他極可能很快便贏得來自周遭親友的種種掌聲和稱譽,足以令人智為之昏,目為之盲,神為之搖,心為之狂,自然也就不去管它什麼創作不創作,羞惡不羞惡了。這無異是對藝術創作的最大褻瀆。做老師的,如果不加考察,甚至反加鼓勵,那就「雖曰愛之,其實害之」了。記得理學家們曾經說過這樣的話:「人生最大的不幸,莫過於偶然犯過而不被懲罰,甚至受到獎勵。」於今想來,確有深意。不僅此也,屢因僥倖而致忘形,也是理勢所必然。久而久之,他極容易以其虛有其表的八、九十分,反過頭來恥笑那些勇於面對自己者自運而得的五、六十分。而那些腳踏實地,不願自欺欺人的學習者,在進一步的學習成果尚未看到之前,本就缺乏自信,倘若對於藝術創作的真義體認得不夠真切,氣既未定,神亦未閒,被人家這麼一譏嘲,怕也不免立刻掉入老子所說的「若存若亡」的境地,而動搖其素志呢!悲夫!是耶?非耶?有心者,試一思之!
    一個有良知的老師,他必須有讓學生「置之死地而後生」(孫子兵法語)的體認和勇氣。一位捨不得看到兒女們在游泳池裡吃水的人,他絕不可能成為游泳健將的媽媽。需要人家扶著才會走路的人,他是永遠也學不會走路的。
    呂佛庭先生曾在為筆者第一本作品集所寫的序文中說:「書法不別於佛法」,多年來自己也常思考著這一方面的問題,現在是愈來愈相信這句話所含的真義了。甚至,我們可以這樣說:書法就是心法。一個藝術工作者,也只有在心境極其安詳、寧靜、清明的情況下,才有可能製作出深刻感人的美好作品來。相反的,一個鎮日所思所想盡是些卑污、齷齪、怨恨、嫉刻等醜陋事物的人,有可能創作出令人賞心悅目,高明超逸的藝術品來嗎?因此,不斷地自我澡雪,提昇性靈之美,應該遠比技法的磨練和創作理念的深化還要來得重要的。事實上,在書法的學習上,表現的技法和創作的理念,是一體的兩面,各有其相當的封限性。一個人如果不能夠在心靈境界方面有更深刻、更嶄新的體悟和開拓的話,他不僅在書法這門藝術的創作上不可能有什麼重大突破,即使從事別的工作,其所成就,也肯定是要被打折扣的。莊子養生主有言:「臣之所好者道也,進乎技矣。」書藝雖小道,必有可觀者焉,凡我同好,願共勉之。    
    最後,謹引述六祖擅經裡的一段公案,做為拙文的結束。
    惠能禪師於五祖忍大師處大徹大悟,既得印證,得傳衣缽,為第六代祖。恐他人為爭衣缽而加害於惠能,五祖遂於某日三更,親送惠能至潯陽渡口。上船以後,五祖想要親自為惠能搖槳。
    惠能道:「師父請坐,理當由弟子來搖槳。」
    五祖說:「不,應由我來幫你(擺)渡。」
    惠能一語雙關地答道:「迷時師度(通『渡』),悟了自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