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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223期
論語研究的集大成者(吳琦幸)
●吳琦幸

由近代著名學者程樹德編撰的『論語集釋』是迄今為止最為精審、最為詳盡的『論語』註釋本,同時也是最權威的一部研究『論語』專著,新近由大陸中華書局編入「新編諸子集成」中付梓刊行,實為孔孟學術研究中之盛事。
    程樹德,字郁庭,福建福州人。一八七七年生,一九四四年卒。考中清末進士,但不願居宦,後獲公費留學日本學習法律。後回國長期擔任北京大學教授、清華大學兼任教授。七七事變以後,隱居著述,因貧病交加而終。
    程樹德是中國近代著名的法學研究家,在他二十九歲那年,便撰述了『國際私法』七卷本,到一九二五年,亦即程樹德四十八歲時,撰述出版了『九朝律考』一書。這是一部研究中國古代法律的最重要著作,至今仍為研治法律史者的案頭必備書籍。該書從浩如煙海的中國古籍中搜羅從公元前二世紀起至公元後七世紀間,歷代已經散失了的法律、科令、格式、刑名和有關的資料,作了綜合的考證和論述,參考書籍數百種,約三十餘萬言,從中可見作者之功力。
    一九三三年著者出版了另一部重要著作『說文稽古編』,從中國文字考察上古歷史和社會情狀文化形態,是研究說文的別具一格的著作。
    『論語集釋』則是程樹德一生中最後一部重要著作,是在日寇侵略中國時,著者貧病交加,傾注了畢生精力和心血的奇書。程樹德在序言中描述著述的苦況時說:「身患舌強痿痺之疾,足不能行、口不能言者七年於茲矣。風燭殘年,不惜汗蒸指皸之勞,窮年矻矻以為此者。」終於在逝世前兩年,也即一九四二年脫稿,由華北印書局刊行。將近五十年來,此書幾迫於絕版,但在『論語』研究中,佔據著一個極為重要的集大成者地位。
    這次新版本,由著者令媛程俊英教授和助手蔣見元詳加校勘圈點,使這部達一百四十萬言的宏著終於能重見於學界。
    研究『論語』的著作,從漢代孔安國為『論語』作注,經宋明以下,到清儒明訓詁義理的注釋,以及其間筆記子集中論及『論語』章句,種類何止千種。僅『四庫全書目錄標注』,即舉出近千種。使得這一部原先字數簡約的儒學經典,匯為一個專門之學。而由於歷代翻刻版本,文字異同,又開啟『論語』的版本校勘之學。使後人欲治『論語』,竟不知從何下手。
    但大抵說來,研究『論語』,不外以下兩端:一為明訓詁,識音讀,即從訓釋文字音義一端,明孔子著述之原意。孔安國、馬融、鄭玄、包咸諸家皆是,蔚為漢學家言,一為朱熹『論語集注』為始,專以闡發義理,兼發揮個人心得,則是微言大義一派,也即後人所謂宋學家者。兩種學派,由於所主不同,因此在詮釋之中,各有優劣,至為發明。直到清初名儒代出,著述日多,其間訓詁義理皆發前人所未發,道前人所未道,精義頗夥。
    程樹德的『論語集釋』,即是將兩千年來的『論語』研究,進行了一次歷史性的全面總結。
    觀『論語集釋』,即可知此書之規模。
    此書在『論語』正文之下的注釋,共分為十大類別:
    一、考異。專以考證文字異同為旨,按『論語』一書流傳,除有歷代沿襲之刻本之外,尚有漢石經、日本刻本、高麗刻本之文字異同。著者為使『論語』正文有最為接近原本之面貌,運用阮元『論語』校勘記、翟灝『四書考異』、日本山井鼎『七經考文』、葉輝德『天文本論語』為本,兼及其他版本進行精心校勘,使文本有一個可讀性。
    二、音讀。古音韻與現代音相去頗遠,同時也是訓釋詞義的重要依據。著者以陸德明『經典釋文』、武億『經讀考異』詳加辨讀。
    三、考證。考證名物,是以古代典章文物,兼及人名、地名、器物、度數作為論證的對象。古今名物異同,常常影響對於文義、句義的理解。特闢此類,即可從名物上見出異同。   
    四、集解。邢昺疏漢代注釋,其中是對於漢人注經的疏解,具有極高的參考價值。    
    五、唐以前古注。有許多『論語』注本都已經散佚,後經北堂書鈔、太平御覽、藝文類聚等多部類書保存,其中精義頗多,該書採錄竟達三十八家之多。
    六、集注。雖然以採錄『朱子集注』為本,但從中取捨,可觀著者意。
    七、餘論,以清初漢學家之純正、精要為採擇標準,特採其中摒棄門戶之見的精解。    
    八、發明。宋代陸王之學以禪學來解釋『論語』,雖多出自己意,離孔子之意已遠,卻也不失為一家言,著者併以採入。
    九、別解。以上諸種無法包容之新見,以別解論列一專項。
    十、按語。此為作者之心得。
    這十大體例竟囊括了古今所有注解,研究『論語』的精華,使讀者每覽一條,即可得知最為全面詳盡的解釋。總計採擷各種書目達六百八十種之多。
二、
    由於中國古代學術重家法,重師承,如出於異己者,即使十分高明者,亦不予置評。漢宋學派之分,猶如鴻溝擬分,丘石干涉。此為治學之大病。
    實際上,兩者治學方法與目的不同,其側重點也不同。漢學家重文字訓詁,明字義本詁,在闡發語言之本義方面,自有其獨到之處,但卻失之拘,無法融會貫通之。宋學家重在闡發義理,雖能夠唯理成章,卻常常雜以己意,並挾以時代之好惡,未能顧及孔子時代之背景。
    只有將這兩者有機地結合起來,才能夠使後人對於『論語』有一較為完備之體認 。『論語集釋』即做到了採兩家之長,鎔於一爐。
    例如『論語.學而』的第一句:「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
    說與悅的關係,在本書中就交代得十分清楚:古喜說、論說同字,漢後增從「心」字別之,「悅」初見『廣韻』。也即是最早並無悅字,說字兼具說、悅的功能,後來才增悅以分別之。這種古文字中的分別字現象,在『論語集釋』交代得一清二楚,並且還舉出大量例證。
    更可貴的是,程樹德撰述此書,不是從門戶出發,而是從實事求是立論,是則從之,非則去之,不以漢、宋分為異論。對於漢學家指摘朱熹的宋學不善考證,他認為「朱子博極群書,並非力不能為」「當時風氣不尚考證」。他並舉出朱熹原話說「讀書玩理之外,考證別是一番功夫,某向來不曾做。」而對於宋學理學家一味玩理,用理來解釋『論語』中的諸多思想時,他指出:「宋儒理學為儒、道、釋混合之一種哲學,本可成一家言,但必以為直接孔孟心傳道統,則余敢信。一部『論語』中,何嘗有一個『理』字?」這是很有見地的。
    正是本於這種精神,『論語集釋』在解釋這部儒家最重要的典籍時,才能把其中的精義正確地闡釋出來。
    最後談一下這部著作的點校者程俊英和蔣見元。程俊英是程樹德的女兒,也是著名的『詩經』研究專家。雖已八十多歲,但精神極佳,至今仍在指導研究生,著書立說。蔣見元則為程俊英的門人,為一代年青俊人之士。在為此書點校過程中,查考校勘了無數書籍版本。其原因是由於程樹德在著此書時,已是晚年病體,雙目有疾,全憑記憶口述,由家人執筆。其魯魚亥豕,全靠點校者一一查核,使此書更臻完美,成為『論語』研究中不可不備的精良讀本。(轉載自孔孟月刊)
補白:
        少年讀書  如隙中窺月
        中年讀書  如庭中望月
        老年讀書  如臺上玩月
            皆以閱歷之淺深  為所得之淺深耳      ——幽夢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