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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247期
佛教與儒教:從程朱理學看儒佛不二(蔡惠明)
●蔡惠明

在我國哲學史上,可以看到宋明理學家於青少年時期都有「出入於佛老」的治學經歷。如朱熹的「理一分殊」的概念,源自佛教「月印萬川」的比喻,他的理學體系,來自佛教華嚴宗。王夫之就是作這樣評價的,雖然他自己以儒學正宗自居。王守仁也自稱得自孔孟真傳,但其所說理論,卻無不與佛學有密切的聯繫,可見宋明理學家雖然標榜反對佛教,實際上卻從佛教中汲取營養,並接過佛教的一些中心問題,例如心性問題,就是沿著佛教路線前進的。
    南北朝時期,「佛性論」成為當時學術討論的中心議題。我國先秦、秦漢的不少流派都曾就人性善惡進行探討,但只是停留在表面上的觀察,簡單地分類為善、惡,或「善惡混」、「性三品」等,尚未進一步探究善惡的起源及其能否轉化。如果能轉化,靠外因還是內因?善惡有否生理基礎和心理基礎?南北朝時,佛教各學派關於成佛問題的討論,實質上就是「佛性論」、「人性論」、「心性論」的探索,涉及修善、止惡、成聖、成佛,最具代表性的是道生提出的「人人皆有佛性,人人皆可成佛」、「一闡提也可成佛」(闡提意譯為「性不具」,用以稱呼不具信心,斷了成佛善根的人,有些學派認為這種人不可能成佛,但道生則認為這種人也可成佛。一時眾說紛紜,駁斥他是「異說」,甚致將他開除出僧團。後來大本《涅槃經》在涼州譯出,果如所言。)
    隋唐佛教大興,心性問題的研討向深廣發展。它涉及人類心理活動、感覺經驗、道德觀、認識論、社會觀、本體論等各個方面,尤其著重綜合心理訓練及修持實踐。於是從各宗派不同角度提出的「明心見性」、「即心即佛」、「性體圓融」、「無情有性」等心性論的基礎上建立各自的理論體系。但各個宗派之間存在很大紛歧,有的接近中國傳統的性善說,有的則傾向性惡說,也有游移於模稜兩可之間。「心性論」的探索曾把注意力集中在「惡」的來源的解釋上。止惡、修善,滅貪瞋癡,發明本心,就成為議論的焦點。
    接過隋唐三百年來「心性論」的反覆討論,宋明理學家與儒教綱常名教相結合,從而形成了一種新的宗教哲學。傳統上稱為理學,元代則名道學,西方學術界稱之為新儒學,以區別於孔孟之學。我國學術界則稱為儒教,其實名異而義同。它主張「存天理、滅人欲,」朱熹說:「人之有生,性與氣合而已,即其已合而析言之,則性主於理而無形,氣主於形而有質,」理學為區別「人心」和「道心」而建立了「天命之性與氣質之性」的學說,實質上是繼承了隋唐各宗派的「心性論」。如「人人有一太極,物物有一太極」、「理一分殊」等說法明顯地引自佛教「人人皆有佛性」、「月印萬川」,不過巧立名目罷了。
    我們不應停留在字句上找儒與佛的異同,而要從兩者共同關心的思想方法、修養目的、實踐形式來看。如《朱子語類》卷六說:  「佛氏云:「如來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某嘗云:古之諸聖人,亦是為此一大事也。前聖後聖,心心一符,如印記相合,無纖毫不似處!」
    《法華經,方便品》載:「諸佛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舍利弗云何名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諸佛世尊欲令眾生開佛知見使得清淨故,出現於世;欲示眾生佛知見故,出現於世;欲令眾生悟佛知見故,出現於世:欲令眾生入佛知見故,出現於世。
合利弗,是為諸佛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這裏「佛之知見」也就是程朱理學所講的「良知」、「真知」、「德性之知」。佛教講「開示」,程朱講「致知」,佛教講「見自本性,即得出世」,程朱講「悟則句句皆是。」可見儒佛一致。
    《宋元學案.伊川學案上.語錄》中程頤說:
    「孔子謂上智與下愚不移,然亦有可移之理,惟自暴自棄者則不移也。……自暴自棄,不肯去學,故移不得;使肯學,亦有可移之事。」
    這與「一切眾生皆有佛性」,「一闡提也能成佛」在理論上是相同的。雖然程朱理學表面上講「本然之性」與「氣質之性」,但他們的著眼點卻在於「本然之性」,並把它昇華為近於「佛性」的高度。如《朱子語案》卷四十八說:「此心本來虛靈,萬理具備,事事物物,皆所當知,人人多是氣質偏了,又為物欲所蔽,故昏而不能盡知。」這與《壇經》所說:「人性本淨,為妄念故,蓋覆真如,離妄念,本性淨」的講法有異曲同工之妙。
    在《宋元學案.伊川學案上.語錄》中程顥說:
    「非傳聖人之道,傳聖人之心也;非傳聖人之心,傳己之心也。己之心,無異聖人之心,廣大無垠,萬善俱備。欲傳聖人之道,擴充此心焉耳。」
    《尚書.大禹謨》中的十六字真言:「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程顥的解釋是:「人心私欲,故危殆;道心天理,故精微。人心惟危,人欲也;道心精微,天理也。」 (見《二程全書》)卷二十四)他以「人欲」和「天理」來解釋「人心」和「道心」,認為「人心」充滿了「私欲」,所以是「危殆」的,「道心」是「天理」,所以是「精微」的,但程頤有不同的解釋,他說: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心,道在所在;微,道之體也。心與道渾然一也。對放其良心者言之,則謂道心。放其良心,則危矣。惟精惟一,所以行其道也。」(見《伊川學案上.語錄》)。朱熹在《朱子語類》卷十九中說:
    「人心、道心,便只是這兩事。只去臨時思量那個是人心,那個是道心。……使得人心聽命於道心後,不被人心勝了道心。……今須是常揀擇教精,使道心常在裏面如個主人,人心如客一樣。」他又說:「此心之靈,其覺於理者,道心也;其覺於欲者,人心也。」指出「此心之靈」原是一體,只是由於「覺」的作用不同,才分出「人心」與「道心」二詞。這雖出自《大禹謨》,但經過程朱的解釋和發揮,成為宋明理學思想體系的一個組成部份,完全變成儒教修心養性的咒語。佛教的修養方法,特別是心性之學的修行方法在儒教中合法化,成了主靜、主敬、禪定轉為靜坐,「克己復禮」成了「存天理,滅人欲」。這樣,在中國思想史上出現了一種非常奇怪的現象:一方面,程朱等以「闢佛」者自居,極力維護自封的儒學正統的地位;另一方面,卻又對佛教備加贊譽,感嘆良深,甚至在語言、文風上也多模仿。程頤在《二程全書》卷三十七中說:「今僧家多一卷經,便要一卷經中道理受用;儒者讀書,卻只閑了都無用處。」有人問他:「佛當敬否?」他答道:「佛亦是西方賢者,安可慢也。」(《二程全書》卷十八)朱熹則在《朱子語類》中說:「佛教最有精微,動得人處。」又說:「佛氏之學超出世故,無足以累其心。」他還感慨地說:「釋氏之說,若欲窮其說而去取之,則其說未能窮,固已化而為釋氏矣!」(《朱子語類》卷十八)這話倒很老實。
    我們無意貶低程朱理學,更無意評論儒教。因為「一切善法皆順正法。」佛陀曾抓一把土在手中,說:「我所說法如手中土,未說的法如大地土!」宋張商英在所著《護法論》中說:「儒以治皮膚之疾,道以治血脈之疾,佛以治骨髓之疾。」認為「孔子之道與佛教所主張的無上菩提之道無異,名雖不同,其用是一。」
    中國淨土宗第十三祖印光大師在《與丁福保居士書》中寫道:
    「盡性學佛,方能盡倫學孔。盡倫學孔,方能盡性學佛。試觀古今之大忠大孝,與夫發揮儒教聖賢心法者,無不深研佛經,潛修密證也。儒佛二教,合之則雙美,離之則兩傷。以世無一人不在倫常之內,亦無一人能出心性之外。具此倫常心性,而以佛之諸惡莫作,眾善奉行,為克己復禮,閑邪存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之助。由是父子兄弟等,相率而盡倫盡性,以去其幻妄之煩惑,以復其本具之佛性,非但體一,即用亦非有二也。」在《與陳錫周居士書》中,印祖說:
    「須知佛法乃十法界公共之法,無一人不應修,亦無一人不能修。彼謂佛教為棄人倫,害聖道者,皆未見顏色之瞽論也。何以言是,佛於父言慈,於子言孝,於君言仁,於臣言忠。夫唱婦隨,兄友弟恭,舉世諦之嘉言懿行,佛經無不詳其宿因現果,現因後果。其言慈孝等,則與儒教同,其詳示三世因果之處,則儒教便無聞焉。況其斷惑證真,及圓滿菩提,歸無所得之法乎,惜其人之未見也。」
    李公炳南繼承並發揚  印祖遺教,提倡「儒釋不二」,世間法出世法同時並弘,功德不可思議。有人認為以程朱理學為代表的儒教是反佛的,怎能聯合。為此特撰本文,以釋群疑。一得之見,是否有當,敬請廣大讀者善信賜予教正。
    佛曆二五三七年歲次癸酉立春於上海佛教居士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