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63期
憶雪公恩師內佛外儒的風範(吳希仁)
●吳希仁
十年滄桑 魂牽夢縈
自從 雪公恩師於民國七十五年往生後,一轉眼已經過了十年,十年並不能算是很長的時間,但其中國內外環境卻不曉得發生了多少的風風雨雨。如以蘇俄為首的共產集團的崩潰,使整個國際關係進入了後冷戰局勢;而海峽兩岸的中國人也由全面的對峙隔離,到後來漸進的協商交流,乃至又演變到最近的僵持局勢;至於 老恩師手創的幾處道場機構,也難免染上流行而發生了幾許的變化;回首十年,不禁要感慨白雲蒼狗、滄海桑田了;其間每發生一件事,不期然而然地就會聯想到 老恩師,後學常想;倘若 老恩師徒在,一定又要召集身邊的學生,不知道又可以聽多少次的開示,當然更可以加添幾分的智慧了。十年來,對於 老恩師就是這樣的魂牽夢縈啊!
俗語說:「失去方知擁有的可貴!」過去聽 老恩師談經論道,講詩論文,乃至剖析時事、月旦人物,每每視如尋常,以為理所當然;尤其後學親炙於 老恩師的因緣,一向似乎比別人要順遂得多;從民國六十年參加第一期明倫大專佛學講座擔任服務學長開始,總是有比較多的機會親近 老恩師,即使後來在服役的兩年中,包括到澎湖外島的階段,也有舍弟聰龍每週寄來的各學校道場的聽課筆記,以及蒙 老恩師開示的親筆信函;乃至後來又參加了老人家所主辦的內典研究班,與 老恩師之間,更是幾近形影相隨了。當時雖也知道寶貴,卻如飽膳之家,得來未免太過容易,以致往往未能善加珍惜;而今要想再求得一明師,其洞明世故而練達人情,學術融通且身體力行者,庶乎已不可得了!
白衣學佛 內佛外儒
我國自古以來,在家學佛而有大成就者,歷代均不乏其人。由於政教的趨向、社會的習尚,同時也是現實的需要,大體上都是採內佛外儒的;也就是內心浸淫於佛法的教理而潛修出世的定慧,外表的言行則遵行儒家的禮儀以奉獻世間的才能。如東晉的劉遺民、闕公則;唐代的王摩詰、白樂天;宋代的文彥博、張商英、楊次公、王龍舒、蘇東坡;明代的宋景濂、劉伯溫、袁宏道;清代的周安士、彭二林、楊仁山等,不勝枚舉。雖然內心仰止佛陀、虔誠修持,而在社會上不妨出將入相,甚至在士農工商各行各業上發揮才幹,盡己職分。 老恩師既是示現居士之身,自然也就順持著相同的主張,這可以從他早年給明倫大專學子的一段題訓,獲得直接的印證。題訓上說:「白衣學佛,不離世法,必須敦倫盡分;處世不忘菩提,要在行解相應。」其實這段話也正是 老恩師一生的真實寫照啊!
不輕許出家
是「尊重」「慎始」
老恩師終其一生皆是以在家居士身,自行化他,弘法利生的;在內地的時期未曾聽老人家提起,也就不得而知,至於民國三十八年來台後,確曾先後有港、台兩地的緇素大德慫恿 老恩師出家,說如此對佛教的貢獻將更大,影響將更深,而老人家總是以「像我目前的情形,尚有何家可出」一語應之。事實上 老恩師隻身來台且誓將身心奉塵剎,不論身心都早已出離世俗之家與五欲六塵之家,且本就不蓄鬚髮,若說要現出家相,也只剩改披一襲袈裟而已,並非難事。但或由於個人的因緣,且古來行菩薩道,總以在家為方便,尤其身居患難世道,稟承 印祖師承的教誨,故始終未改白衣之相。
既然本身如此,教化難免較為側重在家,這也是形勢使然,本亦無可厚非。那知一些不了解的人,卻誤傳為老人家反對人出家,也不夠禮敬出家人,其實那是天大的誤會。 老恩師對僧寶的恭敬,真是無話可說,凡是略有親近過他的人,都能切身領會。後學且舉幾件親身的實例做證明。
大約二十幾年前,那時後學方親近 老恩師不久,心中是崇仰 老恩師如活菩薩的,相信大部份的佛教徒也都是如此。有一回,大夥兒正在老蓮社的佛堂聽他講課,這時有一位住在鄰近的尼師進來禮佛,順便又走到講桌前,也向 老恩師頂禮;這時候,突見 老恩師急忙地步下講臺,「叭」一聲,也幾乎同時向她五體投地,且馬上吩咐旁邊的同學將她扶起,他老人家則恭肅一旁,一臉誠惶誠恐的神情,當時真是大大地震撼了後學的心靈;那時候,後學粗淺的想法,認為以 老恩師的德學年齡和聲望地位,縱使對待一位有名望有身分且德臘具足的長老,尚毋須如此,而今竟只是一位鄉間來的普通尼師。以後,接觸久了、才知道老人家對任何一位只要是住持法道的僧相,也照例要平等恭敬的。
不用說是一般的出家眾,縱使對明明是受學於本身的學生輩,也是如此。像是過去經 老恩師特准來內典研究班旁聽的常持尼師,出家前也一曾參加過大專講座,是老人家的學生;而當內典班每學年的開學日,我們這些研究生主動地照例是要向 老恩師行大禮的,當大家一起立時,他老人家就先指著常持師說:「妳可不能拜喔!」
開始她還不甚明瞭 老恩師的規矩,執意要拜;而每次她拜下時, 老恩師也就跟著拜下。 儒家學問的大綱領即在「博學於文,約之以禮」,一切形而上的道德仁心,惟有落實在恰如其分的禮的實踐上,才能獲得體現。他老人家是其實而認真地要實踐禮的,他謹守分際,既身為在家居士,只有禮拜出家人,是決不敢也不會受出家人禮拜的。凡是從遠地來訪的客僧,老人家必先前往拜候,每見面必先頂禮,這是他老人家的規矩,是不許改變的;難怪住在屏東普門講堂以「老師」稱呼老人家的會公上人,過去常來台中,私下卻不只一次的嘆說:「事實上,我是最怕上台中的!」會公怕的是老人家的頂禮啊!
至於有人會奇怪老人家眾多的學佛弟子中,似乎出家的特少?這是老人家太「尊重」出家一事的緣故。老人家認為出家就得捨棄一切世間的欲樂享受,專求出要,是預備當人天師的,若無過人的天資,是辦不到的,是以古德說:「出家乃大丈夫事,非將相所能為。」後學曾親見幾位發心的同學私下向老師請示出家的事,從未聞有反對之語;只不過 老人家必定會詳細的剖析其情勢、洞明其利害;總不外乎:(一)先要依佛戒,稟告雙親;(二)要求得好道場、好師資;(三)要具大志向,學弘一大師、印光祖師;而決不可為貪圖清閒,想藉為僧之名,游手好閒,賴佛偷生,否則「施主一粒米,大如須彌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還」,結果是會得不償失的等語;最後還勸對方回去仔細考量,若真能發心,老人家甚至還答應要親自供養。據說來台有幾位高僧,如律航、廣化老法師等,他們當初出家,都曾受到老人家立接或間接的幫助哩!可見 老恩師不輕易鼓勵一般人去出家,事實上是「尊重」,也是「慎始「的苦心啊!當然這與老人家洞明世故、練達人情也有幾分的關係了!
平等恭敬 而非鄉愿
其實,老人家不但對出家人恭敬,對在家人一樣恭敬;不但對老年人恭敬,對年輕人也一樣恭敬;所謂「陶來謝來,平等恭敬」(蓮社社歌歌詞),他是具體的在實踐儒家禮教的總精神——「毋不敬」這句話的。老人家以其豐富的學識經驗,從禮記中擇取菁華且符合時代需要者,編印了一本常禮舉要,對於日常生活中一切待人接物的禮節儀規,都作了彌足珍貴的指引;而老人家的言行舉止,以身作則,就成了這本書最佳的注腳。
凡是曾拜訪過老人家的都知道,不管有無身分、年齡多寡,一律待之如上賓,事後無論如何是一定要親送到門外,看著對方離開才算數。老人家一向身強體健,晚年卻曾兩次中風,都是由於春節期間,來訪的客人不熟知規矩,一直停留在門口客套,而老人家正氣街的寓所,正對著小巷口,以致受風寒的關係,這個秘密也只有少數人知道。
記得後學第一次正式登門拜訪 老恩師,是在民國六十二年赴外島服役期間,趁春節放假返台省親之便;老人家既客氣又親切,問在軍中生活的近況,且開示信中的疑義,也談到準備籌辦內典研究班等事;後學當時真是欣喜萬分、誠惶誠恐,只是一味地聽著開示,事後也照例一定要送到門外、當時直覺得受寵若驚,既慚愧又緊張,雖時值寒冬,額頭卻早已冒出不少汗滴,這時本想從口袋中掏出手帕拭汗,因是夜晚老人家誤以為像學要行握手禮,也馬上伸屈來。這件事也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同時也體會到「禮從宜,使從俗」的道理。
但是, 老恩師也並非不分善惡的鄉愿之流
,對於那些不值得尊敬的人,不論在家出家、長
輩晚輩、身分高低,乃至「大師」級的人物,老恩師也一律要「敬而遠之」,甚至加以「默擯」了!大概這也是孟子所說的「不屑之教誨」吧!
建立人格 守戒尚禮
老人家認為「佛法者,乃九法界公共之法,無一人不當修,亦無一人不能修。」且佛陀在世時,既有四眾弟子,只要肯心真修,在家出家皆可成就。
既是在家修行,尤當側重「敦倫盡分」;在家必須父慈子孝,出外做到奉公守法,恪盡本分,素位而行。常常會遇到一些初發心的學生,一旦學了佛,就以為一切世間的俗事,均可撒手不管;老人家就會舉六祖壇經的話:「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見菩提,恰如尋兔角。」來詳加勸導。蓋人格為學佛之物基,人天乘乃五乘共法,所以老人家常說:「人若學不好,如何能學佛?」又說古來決無「曹操成佛、秦檜成佛」的事。
老恩師以為現生能以建立完美人格,將來獲得究竟解脫,是學儒又學佛的好處。所以一切先以成就人格為第一,平生講儒經的重點在此,擇才的標準在此,乃至分辨善惡知識的原則也在此。是以 老恩師特別注重儒家的「禮」和佛家的「戒」。
所謂「其學問從五倫中來」,而夫婦一倫又為五倫之首,最是根本;惟有夫義婦順,互敬相親,家庭才能興旺,國家社會才能安定;故持經首演「關唯」之篇,易經先闡「乾坤定一」之義;若是夫婦一倫亂,如何期待家齊國治呢?
自從 老恩師蒞台後,於民國三十九年即首開台島有史以來第一次「佛化婚禮」之例,並擔任證婚人,其後相續不絕;而每逢老人家證婚開示時,其重點必定提出佛家根本五戒中第三「不邪婬」戒,嚴加叮嚀。而 老恩師的講經道場,男女二眾,必定分席而坐、涇渭分明,這也是防微杜漸的用心啊!
老恩師對「禮」「戒」的嚴格要求,決不許折扣的情形,曾有一位親近老人家的多聞長者,屢有微詞,以為呆板, 老恩師乃誡之曰:「一生學問,只是談玄說妙,竟無根柢也!」這位長者或許就是不懂「講理要圓,持戒要方」的道理吧!在此寄語時下飽受西方開放之風侵襲的後進晚生,對此不可不善加把持了。
為法忘軀 不沾名利
法華經上說:「乃至世智、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而華嚴經則說:「忘失菩提心,修一切善法,皆成魔業。」可凡,在家學佛,不論士農工商各行各業,乃至日常中待人接物,若能「不忘菩提」,就可「巧把塵勞為佛事」,都可做為成就佈道的資糧。
老恩師於民國三十八年二月來台,一踏上基隆碼頭,就發願說:要將「阿彌陀佛」的名號,傳遍三臺的每一角落。於是四月份始,行囊尚未安頓停當,即席不暇煖地假台中市「法華寺」,一面實施義診接引,一面講經說法。至次年二月乃先創立台中佛教蓮社,以後又陸續成立佛教的圖書館、育幼院、醫院、佈教所等聯體機構。四十餘年,或佛家經論,或儒家典籍,講說弘揚,幾無間輟。有自題詩云:「警眾太殷勤,曾無間寸陰,幾人長夜醒,不負轉輪心。」名為詠物,實是自況。
老人家一向體氣康強,說法時聲如宏鐘,常捨麥克風而不用,雖數百人之偌大講堂,也都清晰可聞;有時課程緊湊,一日連講七、八小時,而聲未稍減。如是又要講說、又要文章,有時公務、有時慈善,一年到頭未嘗稍歇,也未見感冒生病;往往有請教其養生秘訣,且問:「是否吃了什麼維他命丸?」師則自嘲說:「『忙』就是我的維他命丸,『忙』就無暇生病了!」。
其中難能可貴者, 老人家所創辦的文化慈善公益事業,皆是為了宏護佛法,自行化他,絲毫不沾染個人的名利。例如台中蓮社於民國三十九年二月七日成立,因是草創階段,蓽路藍縷,老人家義不容辭擔任第一屆董事長、社長,次年十二月初七,大殿兼講堂落成;而待至四十一年十二月十六日成立往生助念團,一切社務已步上軌道,老人家隨即主動引退,但以導師身分,從旁協助。蓮社之成立如此,後來的慈光圖書館、慈光育幼院、菩提救濟院附設醫院、菩提仁愛之家等機構,無不出於同一模式。
由於推行社救慈益事業,功績卓著,曾有中央與地方政府單位,屢次欲加褒揚,乃至推舉為好人好事代表, 老恩師都事先設法一一婉拒。以為「眾人之事,眾人之力,我獨居功,斯為不可。」其逃名如此,不禁要令人感嘆:「是無懷氏之民歟?亦葛天氏之民歟?」。 老恩師一直到晚年,都在「大成至聖先師奉祀官府」擔任主任秘書,同時也在中部幾所大學兼課,兩份薪水,應數優渥,卻是從無積蓄,全都捐給了佛教事業,總不為自身打算;就是後來住在正氣銜九號那棟非常簡陋的平房寓所,也還是從國防部某單位的公家宿舍頂讓而來,據說並無土地所有權哩!雖然四大機構為了尊敬 老人家,都分別為他準備了「導師室」,可是他從來也不曾去住過,其廉潔如此,真正做到了「不藉佛法貪名圖利」啊!
儉樸淡泊 其中有道
談到 老恩師的修持,是堅苦卓絕的,日常生活的食、衣、住、行,都儘量求其儉樸淡泊,把標準降至最低。譬如清晨起床後洗臉的一盆水,一直留用到晚上;平素使用的衛生紙,必先撕成兩半,把一張作兩張用:曾有弟子勸其勿太節省,說:每月的用水量尚未達繳費的基準, 師笑說:「『貨惡其棄於地也,不必藏於己』,能為國家省錢,豈不更好?」大概是民國六十五年的春節期間,當時擔任美國萬佛聖城法界佛教大學的恒觀法師(他是一位宣化上人剃度的美籍比丘)到台灣來弘法,並留在台中參學了好幾天,臨行前向內典班的同學發表心得,認為這次來台給他最大的啟示,是一位這麼頗富盛名、德高望重的長者,竟然住的只是一小棟泥土所砌、石灰塗壁的簡陋平房,他一再地說:「其中有道啊!」這位美國比丘可真獨具慧眼了!
猶記得那一年,台灣開始流行塑膠地板,幾位熱心的師姑為了孝敬 老人家,請來了工人準備換裝只是水泥的地表,老人家就是執意不肯,最後熬不過大家一再的懇求,才勉強答應只能換裝客廳和小佛堂部分的三、四坪地,而其他臥室等部分,仍然未換。可是,事後 老恩師卻還不止一次的感嘆自責,說「自己太享福了,比起印祖住的關房,應當慚愧萬分」。後學每次想起此事,看看自己目前身居的環境,雖然也已儘量求其簡樸,但是比起老人家,也不禁要大大地汗顏一番了。
憶佛念佛 行解相應
老人家來台後,一直是專修專弘淨土的。他自己每日劃定的功課,縱使遭逢婚喪喜慶,也必定要完成的:常勸弟子們說:「寧可不吃飯不睡覺,也不能不做課。」所以除辦公講課外,經常可看見 老人家手不離珠在那裏記數念佛。
常有弟子請示:「在家人俗務紛繁,如何淨念相繼?」老恩師輒以楞嚴經大勢至菩薩念佛圓通章中「憶佛念佛」句開示。謂念者,念茲在茲,指定課時,心念日唱耳聞,至哉專一,全繫佛名;憶者,明記不忘,指散課中、不論穿衣吃飯,一切施為,心中清楚,皆為往生。因此,常勸弟子們要時時發願、時時懺悔、時時回向。大概這就是老人家「不忘菩提,行解相應」的秘訣吧!
精神風範 永垂不朽
老恩師往生已經十年了,十年其實也不算是短暫的歲月;十年來,所謂「長江後浪推前浪」,一輩輩年輕的後進晚生,一波波地湧入蓮社大門;他們每次在飽餐 老恩師昔日所授「六門課程」的法乳之恩後,難免要發出「空對斯人之遺像,只是謦欬已窅然」的慨憾!
昔賢宋朝宰相張商英有云:「學佛而後其知儒,學儒而後其知佛。」儒佛之學,相輔相成;老恩師既學儒又學佛,故於世出世法,圓融通達,無怪乎「所言皆足為世法,所行皆堪作世則」;十載之下,追懷其精神風範,更覺得「仲之彌高,鑽之彌堅」了。
雖明明知道卑陋淺識如後學,於親炙之日,尚不能盡窺其全貌,何況今日但憑記憶,且握禿筆,豈能描述其萬一;只是想著藉此拋磚引玉,使後進晚生得獲彷彿觀摩之效,而讓 老恩師內佛外儒的真精神其風範,能以教化萬世,永垂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