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68期
孔學廣播錄存---雪廬老人為中華文化提綱及闡釋(上)(謝嘉峰)
●謝嘉峰
——雪廬老人為中華文化提綱及闡釋 作者:謝嘉峰一、前言
吾師稷下 雪廬老人李炳南先生(一八九○至一九八六),原籍山東濟南,民國三十八年(一九四九)隨孔奉祀官渡海來台,他早年習儒,淹貫諸經,博及子史法學、醫學、尤深於詩,其後入佛,於儒學、佛學涵養圓融,以為二者實不相衝突對立,反而有互相闡發、輔助之功,所以 雪公的重點是以一己的學養來發人所未發,見人所未見,以儒學為佛學的基礎,以佛學闡揚儒學博大精深,故其本身是一位外儒內佛的學者(註一)。
雪公有鑑於時代的動蕩(註二),將近一百年來,學術界人士異說紛紜,先有廢棄人倫之說,乃至後來的學步西化,致民心無所適從,故主張教育,而教育的重心是在繕心(見弘護小品彙存三九五頁),他認為「深入人心」有二事,一是孔孟學理、一是佛教法門(見弘護小品彙存三三二頁),遂極力復興中華文化,以為「人民是國家的軀殼,文化是國家的靈魂。」(見雪廬寓台文存一九八頁)「文化係民族靈魂。」(見弘護小品彙存三九九頁)故於公開場合講演曾講過「我國文化須知」「復興文化運動」、「民族文化之導流」、「文化與民族之生存」、「人生哲學重心簡介」、「三育並重」、「人性人格與教育」、「學校德育演講」、「孔子學行概述」、「中國的人格文化」、「孔子學理概念」、「禮與人群之概言」、「民族精神及青年修養」、「紀念孔子略說禮之重要」、「文化復興運動大意」、「中國文化之認識」、「東方文化舉概之一」、「東方文化舉概之二」、「國學體用概言」、「復興文化即復興國家」等講題,師之深意在於「搶救民族、復興國家、保持人格(挽救人心)」(註三),尤其是「保持人格」更是 雪公所著力者,嘗云「學中國文化,把人格站住。」所以「守住人格,便是學道的根本。」(見修學法要二八六頁) 雪公憂時憂國懇切,極欲撥亂反正,深知唯有務本,從挽救人心開始,而欲挽救人心,唯有弘揚中華文化,倡導倫常,喚起民智,所以他身體力行不倦,孜孜授課誨人、講演宣說,就是要喚起時人對中華文化的重視。二、何以雪廬老人以「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為中華文化綱要 中華文化博大精深,縱觀歷史,大體而言,以儒家為主流,而其道統為堯、舜、禹、湯、文、武、周公,孔子集其大成,所以可以說「孔學即是中國文化」(見弘護小品彙存三九九頁),而「孔子為中華文化的中樞」(見弘護小品彙存四○○頁),既然如此,如何在眾多儒家經典中尋出中華文化綱要得其梗概要旨?而能融通於儒家經典中不滯黜?這是值得深思的課題。中華文化和西方重視外造的智識文化體系不同(註四),中華文化是人本主義,重視發明內在,主體性的道德人格完成,所以有聖人、賢人、君子、小人之分;而因一己道德人格生命的完成,再由內而外,由本推末,從厚及薄,乃至參贊天地之化育,《大學》之「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乃至「齊家、治國、平天下。」莫不以一己之內省修德為始,將修己安人發揮至極致,方是「大學之道」;師云:「以各個人作主體,先改善內心,再表現到家庭裏,終推展到國家天下,大體是各盡其分,相親相愛,大公無私,造成普遍的安樂社會。」(見雪廬寓台文存一九九頁)如此層層推衍,是端自於個人,那麼個人修身處世以何為準則?中華文化是以「法聖為主」(註五),至聖先師孔子是「中華文化的中樞」,代表孔子學說的最重要的著作是《論語》,在(述而篇)中孔子嘗以四句話「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自述其本身的學行準則,而 雪公曾於「東方文化舉概之一」的講演時特別說出中華文化的義涵,首先開宗明義道出何謂「文化」云:「文謂道藝,化謂教化。」而道、藝、教、化有所先後,他說:「道為本(天性),藝為末(技能),教為設,化為效。」他的意思是文化應當以道為「天性的善良體」,藝為「天性的善良用」,「教以善良言行」,使「化成善良人群」,這樣才是「文化」的真實意義,同一講辭又對「中國文化育物大道」有更深入的闡釋,指出中華文化的本原即是《論語.述而》中孔子所說的「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這四句話(以上均見弘護小品彙存四一九頁)。所以 雪公每每在闡釋中華文化時,均標此四句話為「中華文化綱要」(註六),本文因之,以發揚師說,冀能少述吾師宏志。
三、雪廬老人對 「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的闡釋
(一)本章章法結構
在闡述章句之前,雪公先以能所、體用、總別、內外、本末來解析這四句話的章法結構內容,這種解析是十分合乎科學邏輯的,目的是先對全部章句有總的概括的了解,而後再逐字逐句的解析及其章句義理的連貫。
1能所
首先章句四句中每一句各分能、所。「志、據、依、游」四字是能,指主觀內在的存養功夫;而「道、德、仁、藝」四字是所,指客觀實踐的法體內容。
2體用、總別、本末、內外
客觀實踐的法體內容「道、德、仁、藝」四字又分體用、總別、本末、內外。「道」是體,「德」是相,「仁、藝」是用,而「仁」是用之總則,「藝」是用的別目。一切事物皆具有體、相、用三部分,本體寂靜,無形無相,這便是「體」。本體一動,則生起種種的現象,這形成了「相」。既有種種的現象,便各有其本身的作用,這即是「用」。在這章句中體、相為內在,是存內的,而總、別之用屬外在,是外施的(見修學法要三○三頁),唯有務內,才能得其重心(見弘護小品彙存四一九頁),「道、德、仁是「藝」的出發點,所以「道、德、仁」是本,而「藝」是末。以樹為喻,「道、德」如樹根,「仁」如樹幹,而「藝」如樹枝(見弘護小品彙存三八九、三九O頁),由本體而達於用,而施用不離本體,體必借用以彰,能如是則體用一貫,末須不離本,根本穩固了,枝末才能繁榮,末不離本,本固末榮,所以 雪公云:「猝視道有多端,審詳惟體與用,體則明乎性德而率之,用則濟眾而利天下。」(見雪廬寓台文存一七四頁)若不如此,則僅存枝葉而已。以上即是這四句話的結構內容:能所、體用、總別、內外、本末之間的聯繫。
既然「德」是相,何故是存內的?又「仁」何故是外在的?這就必須追溯「道、德、仁、藝」的真正義涵, 雪公云,道、德「含蓄難明,上上智通」,故孔子降而言「仁」,因為道、德是「性體智能,天理良知」,而仁是「性起作用」,「理彰事顯,上智能悟」,故開而有五倫十義等等諸「藝」(見弘護小品彙存四○四頁)。由此更能見出 雪公獨到的見解,如果能將「道」、「德」、「仁」、「藝」的真正義涵解析得淋漓盡致,而不會含混,分際不清,這樣也才能確切的掌握「志、據、依、游」四字的主觀本身的存養功夫。外施的仁、藝能根據內存的本體,那麼種種的語言文字科學技藝才不會失根,才能真正利益世人,而不會有所違害。
二、章句義理解析
1 體——志於道
「道」是中華文化的總歸趣,什麼是道?《說文》云:「道,所行道也。」,道本來是
指具體有形,人要走的道路,引而申之,凡是人的思想、行為所應遵循的抽象義理,亦稱為「道」,而「道」是什麼?古來各家,眾說不一,在此不加以討論。 雪公云「道即是性體。」在雪公當時的學術界,許多學者以為性理之說以宋儒為先,可是 雪公卻以為孔子早已闡揚,只是孔子當時的學者尚未能領會,所以子貢有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之說,其實《大學》、《中庸》中早有闡發,其云:
「宋儒之學,以性理著稱,其實此性理並非宋儒之發明,孔子早已闡揚之矣,惜以學者不能領會,故僅闡明少分,如云明明德,天命之謂性,性相近也,皆是闡釋性理,然其高足如子貢者,猶謂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聞,何況其餘之人。厥後孟子之言性善,荀子之言性惡……惟孟子之言少透本性之光而已。」(見雪廬述學語錄十一頁)
所以《中庸》的「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就指出本性是天然的、人人本具的,能循著性之本然而不改變即謂之「道」, 雪公還特別說出人人本具的本性即是《中庸》密義,讀中庸就應該把焦點放在「性」上,而《大學》之「明德」亦即中庸所謂之性,他說:
「讀中庸當致意於性,性為人人本具之理體,無相無作,妙用無窮,不可以善惡名。」(見雪廬述學語錄二四頁)
「明德即中庸所謂之性,宋儒謂『得天之虛靈不昧』也。虛者無所不包也,靈者無所不覺也。……若析明德二字言之,德具眾理,體也;明應萬事,用也。」(見雪廬述學語錄五二頁)
由此觀之,道「不可以善惡名」,是超越相對,它「寂照湛然」,是寂靜的,但卻不是死氣沉沉的,是靈動的,因為它雖「無相無作」,但卻「妙用無窮」,還特別說出這就是佛典中的「寂而常照,照而常寂」的意義,其實也就是《周易.繫辭》之「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之意,既然本性是天然的、人人本具的,何故吾人不知?雪公云:「是性也,明德也,人皆有之,故云人人皆可以為堯舜。然人皆未為堯舜者,惟蔽於物欲也。雖蔽於物欲,而明德未失。猶光之在鏡,雖蒙於塵,而光未失。大學之道,首在教人明此明德,故云明明德也。」(見雪廬述學語錄一一四頁)
這是因為人蔽於物欲,故迷失了本有的性體,雖蔽於物欲,可是性體仍在,從未失去,只要將障蔽去除,就可以復其本性了,所以這裏又要解決何以有凡、聖的差別, 雪公云:
「中庸『自誠明,謂之性。』生而知之者也。『自明誠,謂之教』學而知之者也。性,天命之謂也。教,修道之謂也。生而知其性,聖也。學而知其性,凡人也。」(見雪廬述學語錄一一七頁) 由此解說,對《中庸》的「自誠明,謂之性。」、「自明誠,謂之教。」就可以了解其中的道理了,能「自誠明」就是聖,若是「自明誠」就是仍在省修過程中,所以性雖人人本具,可是因為個人的省修功夫程度的差別,而有凡聖之別,在這裏 雪公用佛理闡釋說明了其中的道理,他說:
「性具無始無明,乃生諸惑……修能近乎性,以至近乎性。一生不濟,生生續之,由是諸惑漸斷,今生而能自明本性,是生而知之,自誠明也。若夫聞法而未斷惑,今生不能自明,是學而知之,自明誠也。」(見雪廬述學語錄一一七頁)
那麼如何得道呢?孔子云:「志於道。」《說文》云志是「心之所之也」,吾人立身行事皆以心主之,現在要回復本然之性,就是要將心念茲在茲於道上,如《中庸》:「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要造次顛沛皆守之不離,意不他適,只一念凝於道上,《反身錄》云「默識是入道第一步。」就是「志」之含意。
既然性是人人本具天然的理體,「無相無作,妙用無窮,不可以善惡名」,何以需要省修?如果不須省修,吾人何以「未為堯舜」?上文提及人因「蔽於物欲」而未能為堯舜,可見人是須要「修道」才能復其本心的,那麼要修什麼呢?孔子云「據於德」。 (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