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71期
孔學廣播錄存---雪廬老人山東古調唐詩吟誦研究(上)(張清泉)
●張清泉
一、前言
雪廬老人李炳南先生(一八九○—一九八六),原籍山東濟南,民國三十八年隨孔奉祀官渡海來臺,即、寓臺中,以迄於終。老人傳世著作有經注詩文多種,如《阿彌陀經摘注接蒙暨義蘊》、《大專佛學講座六種》、《佛學問答類編》、《弘護小品彙存》、《內經摘疑抒見》、《內經選要表解》、《詩階述唐》、《雪廬詩文集》等;近已彙印成《李炳南老居士全集》。在詩學著述方面,《雪廬詩集》為老人一生的詩作總集,《詩階述唐》則為詩學方面的論述,包括(學詩先讀求味)、(聲調舉隅)附(吟誦常則)、(詩惑研討隨筆)、(麟爪概談)等內容(注一)。關於老人所傳授的唐詩吟誦,因老人原籍山東,姑且名其為「山東古調」,所據資料有《吟誦常則》單行本一書,以及老人生前所錄製的原音帶(注二)可資參考。本文將以這兩分資料為據,並參酌老人生前傳誦之實際狀況,把這種唐詩吟誦法作一分析研究,歸納整理出其特色,並進一步探討其吟誦的技巧要領,俾使這套吟誦法得以保存並傳揚光大!從而使得老人一生致力弘揚的儒家詩教與樂教能夠繼續綿延,也讓現代人的生活中呈現出些許古典文化的優美。
二、吟誦簡述
關於「詩」的吟誦,並非開始於唐代,早在《詩經》時期便已伴隨著詩歌的興盛而廣為流傳。雪廬老人在(吟誦常則.吟詩介言)中將之分為三個時期,第一是「三百篇詩」時期,其次為「漢魏六朝」時期,然後才是「唐詩」時期,《吟誦常則》說:
(一)詩屬韻文,作固有方,誦亦有則,故兩皆有其道也。《三百篇詩》,為一時期,格局頗為複雜,聲韻今多轉變。雖有音韻詩經,無人傳授,早失讀法,格局後已不習。
(二)漢魏六朝為一時期,格局由繁化簡,多尚五言。然於聲韻,頗有發明,分口具之七音為等韻,分發出之四聲為廣韻。潘氏次耕曰:「後世讀字,失其本音。」音既不正,韻復不協,而樂府徒存其書,唱作久無傳人,故今學之者少。
(三)詩至於唐,為一大變,亦為盛極之時,難再與爭,遂致宋變為詞,而元變為曲。然凡習詩者,迄於近代,仍宗乎唐,雖不能至,而其矩矱未嘗離焉。觀乎學府授課,結社唱和,皆依唐體,故只採唐詩習吟之!
從古籍的記載,三百篇詩是可以誦唱的。《論語.泰伯篇》孔子說:「詩摯之始,關雎之亂,洋洋乎盈耳哉!」可見在孔子的時代,《詩經》的唱誦還在流傳著。其次,在朱熹的《儀禮經傳通解》(注三)、裡曾收錄了《詩經》中(國風)六篇、(小雅)六篇,合計共十二首的詩譜,採用「律呂譜」記音,是古代雅樂中現存最古的樂譜,也是宋人傳唐人唱《詩經》的樂譜。此外,明代魏皓的《魏氏樂譜》中也收錄了(關雎)的樂譜,用的是「工尺譜」記音(注四)。近人楊蔭瀏先生更直接從音樂的角度來分析《詩經》的辭章,結果得到了十種「曲式」(注五)。因此,《詩經》的誦唱原貌雖不復可見,但是從這些歷代所保存下來的資料裡卻可探其一斑。
漢魏六朝時期「樂府」大興,尤以五言的樂府詩為盛,這時聲韻之學也開始發達。雪廬老人稱「分口具之七音為等韻,分發出之四聲為廣韻。」「七音」指的是「唇、舌、齒、牙、喉、半舌、半齒」等七類,屬於「等韻圖」中的歸類法;至於「四聲」即是「平上去入」四類,凡是切韻系的韻書都依此四聲分類,「廣韻」也是其一(注六)。韻書既然發達,吟唱自亦興盛,「樂府」一詞,顧名思義當必可歌可唱,可惜古代的樂府曲譜難以記錄,亦未流傳後世,只能從各地所保存的民歌以推測古代詩樂的面貌。
到了唐代,可說是詩學的顛峰期,古體、近體兼備,唱作俱佳,盛極一時。現今所保存的唐人詩譜只有《敦煌曲譜》年代最為可靠,但是該譜是用俗字譜記錄的,有賴進一步解讀。其次為民間詩社或文人之間流傳的吟詩調,其來源雖不可考,但總是有其歷史的淵源。雪廬老人這套吟誦法也是其中之一,由於老人原籍山東濟南,因此這套吟誦法應是流傳於山東一帶的吟詩調,經老人傳誦到了台灣,目前也由老人的弟子們致力推廣著。
三、吟誦之體類
雪廬老人所傳的這套「山東古調」唐詩吟誦法,內容概分為四大類,依序為「近體絕律類」、「古調今局類」、「古體五七言類」、「古體雜言類」等,另外又附了一駢一散的兩篇古文。其中「近體絕律類」應可說是其主體,總計有十六種格式,八種吟唱調,變化多樣,色彩豐富,取材比較廣泛,而且也可以應用無窮。至於「古調今局」「古體五七言」和「古體雜言」等三類,每一體都只傳一首,吟唱調只以該首為依,其它詩作之吟誦只能依據原則,自行變通,一般人恐怕還無法達到這種境地。以下便將各體類的吟誦唱腔作一分析介紹。
(一)近體絕律類
首先談談基本格律。「近體絕律類」有十六種不同的格律,先是依其首句第二字的平仄來分,有平起和仄起兩式;配合「五言」「七言」及「絕句」「律詩」等不同格式,便形成了以下八種格律,分別走「五絕仄起式」「五絕平起式」「七絕仄起式」「七絕平起式」
「五律仄起式」「五律平起式」「七律仄起式」「七律平起式」等八種;而其中每一種又可分為「首句入韻式」和「首句不入韻式」,因此便形成了十六種不同的格律。格律雖有十六種之多,但是吟唱譜卻只有八種之分,原因是「首句入韻式」與「首句不入韻式」只有該句韻腳字有些微差別之外,整體的唱譜大致是相同的。所以,「近體絕律類」的吟唱法,基本上便只有八種格式,能把握這八個唱腔,對於近體詩的吟唱可以說已掌握要領了。然而進一步來探討這八種唱譜,我們卻又可以發現彼此之間推演的規則,到了源頭,則只是由「五絕仄起式」作為基調,一步一步發展演變而擴充形成其它各種格律的吟法。(案:八種唱譜請參考《吟誦常則》一書)
關於「近體絕律類」的吟唱法,我們可以把它的特色歸納為以下幾點:
1 吟誦節拍隨詩句平仄和音節而變化
五言絕律的音節大抵為上二下三;亦有上四下一或上二中二下一。《吟誦常則》將每句畫分為二音節,以「五絕仄起式」為例,第一句「仄仄平平」四句連讀成一音節,最後「仄」一字單獨成一音節;第二句「平平」二字連成一音節,其下「仄仄平」三字連成一音節;第三句「平平」二字連成一音節,其下「平仄仄」連成一音節;第四句「仄仄仄平」四字連成一音節,最後「平」一字單獨成一音節。七言絕律的吟誦也是依此原則類推,這便是《吟誦常則》所稱的「雙平處長停」以及「停應守」的規則,亦即每一音節的最後一字若是平聲就要引聲長吟,若是仄聲就要頓挫帶過,惟每句最後一音節都單獨一字,不論其平仄,都要引聲長吟,以為咨磋詠嘆(注七)。
2 吟誦的聲調旋律也隨詩句的平仄而抑揚
楊蔭瀏先生也曾經對南方詩詞的吟誦和南北曲語言的關係做過深入探討,他說:從音階形式而言,南曲是五音音階,北曲是七音音階……在南方的吟誦調中,仄聲逗(包括上去入)有上升或用較高音的傾向,平聲(包括陰陽平)逗有下降或用較低音的傾向。就是說,仄聲有偏高的傾向,平聲有偏低的傾向。(注八)
在這裡主要有兩個現象值得注意,第一是南曲及南方吟誦調采用五音音階,而北曲則是七音音階。其次是南曲仄聲有偏高的傾向,平聲有偏低的傾向。以這兩個特徵來檢視雪廬老人所傳的吟誦調,結果如下:以音階來說,本吟誦調屬於七音音階,惟7和4出現的機會並不多,例如「五絕仄起式」的唱譜中,只出現一次7,而「五絕平起式」則只出現一次4,其餘旋律仍是以五音音階為主。至於旋律高低與平仄的關係,倒是比較傾向於南曲的特徵,也就是仄聲偏高,平聲偏低,例如「仄仄」唱為15「平平」唱為53,其餘例證甚多不一一列舉。由此可見本吟誦調應是揉合南北曲之特色,兼其有北曲的「勁切雄麗」以及南曲的「清峭柔遠」(注九)。
3 只要是近體絕律詩便可以套上此調譜來吟誦
這八種吟誦調熟練了,就可以、廣泛的應用在所有近體絕律詩的吟誦,確實不失為方便之法。但是否會造成千篇一律沒有變化呢?只要保握住「停應守,聲可變」的原則,在吟誦時先瞭解全詩的要旨、作者創作的動機和表現的情感,然後將自己的感情也融注其中,放懷高吟,體會戲曲的唱腔與韻味,在字正腔圓中,自然能夠把詩的聲情韻味充分表露出來。
(二)古調今局類
所謂「古調今局」是指其詩依格局論應屬今(近)體,但就內容風格而言,卻屬於古調者,各選五七律一首為代表。至於吟法,《吟誦常則》說:「古調今局類,按長短三停吟:長短易知,三停者,句腳三字也。聲取高低互易,方有抑揚之勢。」(案:吟法示例,請參考《吟誦常則》一書)
(三)古體五七言類
此類包括七言古詩與五言古詩,由於古詩句數較無限制,因此吟法乃以章句為主,《吟誦常則》說:「古體五七言類按章句吟,讀間停,句後停,章後聲少歇。聲分高低,互換為佳。」大意是說,吟法隨著章句的進行而變化,句讀之後要停(延長),一章之後須稍歇止,而聲調旋律則必須高低有別,交替互換才好。因此只要保握這些原則即可,不必有過多的限制。(案:吟法示例請參考《吟誦常則》一書)
(四)古體雜言類
所舉的詩例是李白的(將進酒),其中有三言、五言、七言乃至十言。《吟誦常則》說:「古體雜言類按言節吟:無定法,隨其音節轉變,須取聯繫,似詞曲之唱。」它的吟法是依照每句的字數和音節的不同而有所變化,但前後必須聯貫,類似於詞曲的吟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