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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281期
孔學廣播錄存---杏壇已悟浮雲影(士倫)
●士倫

  ( 在孔子的杏壇上,如此一路發憤用功,那人世間的窮通貧富貴賤,如天上的浮雲,如水中的泡影,與我無關,也無礙於我,我所擁有的是「忘食、忘憂、忘年」的大自在。)
  孔子身懷內聖外王的絕學,在魯國代替季氏攝行相事,展現了聖賢治國的雄厚實力,三個月就使魯國大治,震驚了北邊的齊國。齊國君臣眼見魯國被孔子治理得一天天上軌道,早晚會威脅到齊國,就用了一條老計策──美人計,精選一批能歌善舞的美女送給魯定公。魯國君臣接受了齊國的女樂,罷朝三天,摧毀了「魯一變為道」機會。孔子見魯國君臣已無心整頓朝政,大勢已不可為,便以他「聖之時者」的智慧,知進知退,天下有道則見,無道則隱,毫不戀眷名位,毅然離開如日中天的政治生涯,開始過著十四年的國外流浪生活。這年孔子已五十六歲了,在一群弟子伴隨下,風塵僕僕地奔波在列國間,繼續尋求自己的政治理想,以利天下蒼生。
  為了堅持理想,孔子不打折,不妥協,因為這樣,可也讓這些弟子跟著自己受盡了苦楚。被圍於匡,在陳絕糧,拒於宋國,顛沛流離,飽經風霜,有人形容他像喪家之犬的狼狽。但是,困頓的現實生活,並沒有影響孔子的內心世界,絕糧七日之間,孔子蔾羹不充,弟子病倒,孔子卻固窮不濫,慷慨講誦,絃歌不衰。被匡人團團圍困時,子路憤怒得要揮戟衝出去了,孔子制止他說:「在這世間,有仁有義的人並不是就一路順利的!詩書不講,禮樂不習,那是我的不對。如果匡人錯把我當陽虎,這不是我的過失,那是天命吧!子路!來!你唱我和。」於是,子路彈琴而歌,孔子唱和,一曲終了,匡人肯定陽虎沒有這般學養,便解甲離去了。面對這些險惡的困境,聖人依然坦蕩蕩,無時無處不是自在安樂,真是到了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的境界。
  孔子本身自在豁達,無時或忘天下蒼生的疾苦,一心一意想達成「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的心願,不斷尋求理想的施政環境,找一位有道的明君,一展所學,為天下蒼生謀福利。他尋尋覓覓,待善賈而沽之,有一天孔子一行人來到楚國的葉縣,葉縣的宰官葉公,見孔子辭去魯國司寇的官位,來往於衛國、陳國、宋國之間,其間也有不乏執政者對孔子禮遇有加,為何孔子不肯曲就?寧可這樣尋尋覓覓,席不暇煖,這般辛苦呢?有一天,葉公遇到孔子身邊的大弟子──子路,葉公就問起孔子的一些事,論語子路篇記載這段經文:  
  「葉公問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對,子曰:『女奚不曰: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
  子路不知道葉公問話的用意何在,只是感覺出他對老師的固執頗不以為然,一時之間也不知怎麼回答。後來,孔子知道了這回事,就對子路說:「你為什麼不這樣告訴他──他這個人啊!發憤用功起來,可以到廢寢忘食的地步。逢到快樂的事情,可以忘掉現實的憂悲苦惱,也忘了自己年歲已經一大把了!」
  一般人在潦倒窮苦時候,不免怨天尤人,進而生出強烈自卑感,如有不識相的人問起近況,總不免自慚形穢,故作瀟灑的敷衍幾句,以掩飾心中的不安。孔子如此回答,是不是這種心態呢?答案當然是否定的。
    發憤忘食
  平常人再怎麼忙碌,再如何著迷一件事情,用餐時問到了,也不會忘記吃飯。縱然著迷到極處,錯過了一、兩餐,也會飢火中燒,身體語言告訴你「該吃飯了」,因為吃飯是與生俱來的習慣,能夠發憤用功,忘掉飲食睡眠的基本欲望,那非得有深厚定力、修養到家的人,才可辦到。孔子奔波於各國之間,依然發憤用功,把旅途上餐飲的不便都忘了,可見「學習」帶給孔子多大的樂趣!孔子這番發憤用功的自白,其修為到達什麼境界,不是吾人所能想像。但是,孔子如何發憤用功?我們卻能從論語中略窺端倪。
  孔子如何發憤用功?孔子曾說:「吾嘗終日不食,終夜不寢,以思,無益,不如學也。」為了解決一個問題,孔子可以一整天不吃、不喝、不睡,去思維解決。孔子的德學是如何到達聖人的境界呢?孔子自認是「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者。」孔子認為這不是天生的,是自己發憤用功「敏以求之」得來的。孔子的用功方法,敏捷又有效率,因為他用功的方向極正確,他不妄作聰明,他「信而好古」,對於古聖先王遺留下來的典籍,特別有興趣,他相信經典裡頭有解決一切問題的智慧。古聖人的智慧,後人再怎麼用功絕難超越或推翻的,不如老老實實按著聖人的腳跡,勤勤懇懇的鑽研,必能登堂入室,與古聖齊一。舉凡古人的經典、德性、風範、制度、種種禮節,孔子無不發憤勤求。
  孔子發憤用功的狀況,可以從他學易學樂,得見點滴。孔子學周易,「居則觀其象而玩其辭,動則觀其變而玩其占」,把一部周易讀得「韋編三絕」,穿在簡冊的牛皮繩子,斷了好幾次。孔子還不滿足的說:「假我數年,五、十以學「易」,可以無大過矣。」再給我五年、十年的時間來學「易」,可以把無心之過也改掉了。有一次,孔子到了齊國,聽到舜王遺留下來的韶樂,他反反復復的聽聞學習了三個多月,沉湎在韶樂中,連肉食的滋味都忘了。

    樂以忘憂
  孔子席不暇煖,尋覓明君,可惜生逢「鳳鳥不至,河不出圖」的黑暗年代,一腔仁心,滿懷絕學,竟然無處施展。葉公見到孔子這番景況,真是情何以堪!孔老夫子他難道還不憂不愁嗎?
  孔子聖人有智、有仁、有勇,何來的憂愁呢?如果孔子也有憂愁的話,所憂的是蒼生未安,弟子不能成器,所謂「德之不脩,學之不講,聞義不能徙,不善不能改,是吾憂也。」門下弟子捨下親人,離鄉背井,來從孔子求學,弟子們若不能「在心地上修除昏德,恢復本來明德;接受學問後,不能細細地討論講究;聽了深奧的義理,不能遷徙,如義而行;知道有過,卻不能改。」來學的弟子如有這種情形,就是自己的教學失敗,孔子會引以為憂。
  如今眼見身邊這些弟子,有「不遷怒、不貳過」的顏淵,有「聞義即行」的子路,有「如瑚璉大器」的子貢,有「多才多藝」的冉求,有精通言語的宰我,在曲阜故鄉,還有一批「斐然成章」的弟子,人人志於道、據於德、依於仁、游於藝,各各擇善固執,視富貴名利如浮雲,學有所成。先王之道,代有人焉,道之將傳,天底下有什麼事比得上這等快樂啊?人世間的困頓不順,只能困住我的身子於一時,怎能擋得住我「恢萬里而無閡,通億載而為津」的弘道之心呢?一片浮雲,是遮不住中天麗日的!
    不知老之將至
  孔子在五十六歲左右離開故鄉魯國。人到了五十六歲,多數人都已在準備退休,安享天年了。這時的孔子選擇了居無定所、舟車勞頓為弘道而流浪的生活。葉公這時見到的孔子,依孔聖年譜所說,已是六十二的歲老人了。孔老夫子難道不會擔心歲月催人老,可用的時光已不多了嗎?
  年輕的孔子,志於學道。壯年的孔子,一心從政治國。暮年的孔子,願弘傳大道。孔子打從十五歲志於學,一直到七十歲從心所欲不踰矩,都是致力於於道業。追求這循性不變的大道,是孔子一生的志業,無論是求學、授徒、從政、週遊列國、刪詩書、治禮樂,一一都是為了「道」。在孔子的心目中,道的價值遠超過肉體的生命,他感歎地說:「朝聞道,夕死可矣!」能夠在短暫的生命裡,聞到永恆的訊息,這一生就沒有白過了。因此,孔子為了這個夢寐以求的志業,盡一生的精神,兢兢業業,勉力而為,所謂「一息尚存,永矢弗諼」,那裡還有時間去哀歎「老之將至」呢?
  「其為人也,發憤忘食,樂以忘憂,不知老之將至云爾。」這是出自孔子口中的第一手訊息,它透露了一件事情──在孔子的杏壇上,如此一路發憤用功,那人世間的窮通貧富貴賤,如天上的浮雲,如水中的泡影,與我無關,也無礙於我,我所擁有的是「忘食、忘憂、忘年」的大自在。孔子這段口風,是否能給希聖希賢的吾輩後學,深切動人的啟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