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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283期
孔學廣播錄存---孔門師生的修持方法(下)(士倫)
●士倫

學習一門學問,貴在將所學轉化成智慧,所以聽聞一句金玉良言,一段聖言祖訓,若無消化咀嚼,加以實際試驗,那不過是文字知識而已,難以化成遇事抉擇的智慧。故孔子云:「道聽而塗說,德之棄也。」大道須在聞後認真的學習,如果只是耳聞口說,便是無道可言,此為有德的人所不取。
    聽聞的知識要轉化成智慧,禮記中庸分成五個歷程,所謂:「博學之,審問之,慎思之,明辨之,篤行之。有弗學,學之弗能,弗措也;有弗問,問之弗知,弗措也;有弗思,思之弗得,弗措也;有弗辨,辨之弗明,弗措也;有弗行,行之弗篤,弗措也。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果能此道矣,雖愚必明,雖柔必強。」不能的事因為博學而能,不知因為審問而知,不得因為慎思而得,不明因為明辨而明,難行因為篤行而能行,果能依此方法,必能變成明慧強毅之人。博學、審問、慎思、明辨,這四端是在道理上的瞭解通達,而道理必得透過篤行,方能證明聖人之言確實是解決困難的良方。
    論語中弟子向孔子請益的內容,最多的是問政,其次是問君子,再來依次是問仁、問當時人物、問孝、問禮、問士、問行、問經典、問明、問友、問恥等,由此可見聖門弟子必然敏於「學、問、思、辨」,至於辨明道理之後,如何「請事斯語」去篤行呢?例如向老師孔子請益「仁」、「孝」、「忠信」等道理,再和同窗切磋,其中道理已經充分了解,退下去以後,要從何處下手用功?在論語一經,亦可略見一二,如子張的「書諸紳」,子路的「終身誦之」,南容的「三復白圭」,曾子的「三省吾身」,顏淵的「克己復禮」,孔子的「默而識之」。這些用功方法因人而異。

子張「書諸紳」

    論語衛靈公篇,子張問行,子曰:「言忠信,行篤敬,雖蠻貊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篤敬,雖州里行乎哉!立,則見其參於前也,在輿,則見其倚於衡也,夫然後行。」子張書諸紳。子張問的是「凡事如何行得通」,孔子教他切記兩件事--言語忠信,行為篤敬。要將「忠信、篤敬」想像成具體的東西,站著就像看見「忠信、篤敬」森羅布列在眼前,乘車時就像看見「忠信、篤敬」印在車前橫木。這樣時時可見,念念不忘,便能到處行得通。子張聽了夫子的開導,他要如何實際練習「言忠信,行篤敬」呢?子張為了時時不忘「言忠信,行篤敬」這個好法子,他用的方法是「書諸紳」,把孔子的話書寫在衣帶上,可以隨身記誦,依照實行。
    子張的「書諸紳」,和古來的「座右銘」方法--把格言法語貼在座椅右邊,有異曲同工之妙,讓人舉目可見,可收時時提醒,不敢或忘的效果。

子路「終身誦之」

    論語子罕篇,「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終身誦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子路聽到詩經的兩句詩「不忮不求,何用不臧?」不疾害,不貪求,這樣的人怎麼會不善呢?子路嚮往「不忮不求」的人格風範,所以經常諷誦這兩句詩,平常就照「不忮不求」學習。
    學東西要熟才能生巧,熟的方法有讀誦、書寫、受持等途徑,子路以「終身誦之」熟記聖人的言教,在待人接物上用出來。

南容「三復白圭」

    論語先進篇,南容三復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孔子弟子南容讀到詩經大雅抑篇的一段詩:「白圭之玷,尚可磨也;斯言之玷也,不可為也。」白玉上的一點缺點,尚可磨滅,若言語有缺失,就來不及磨掉了。這四句詩讓南容感受良深,所以他就多次復誦思誦,以減少言語的差錯。南容因為「三復白圭」,使他能夠謹言慎行,在邦有道時,一展長才,免於貧賤;在邦無道時,謹言慎行,免於刑戮。孔子見他「三復白圭」,如此用功謹慎,便將兄長孟皮的女兒,許配給他。
    幾句意味深長的詩文,記住並不困難,難得的是子路的「終身誦之」、南容的「三復」,不厭其煩,經常口誦心惟,照著實行。

曾子「三省吾身」

    論語學而篇,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曾子在孔子門下學習,領悟了孔子的「一貫之道」,就是「忠恕」而已。忠恕既然是夫子千言萬語的大主意,所以他日日行忠恕。他在忠恕上的用功方法是「三省吾身」,每天多次的省察檢討,今天替人謀辦的事情、和朋友言談來往、教學傳授有否忠實盡心,有否寬恕體諒人家?有則改之。曾子臨終時形容自己平素的用功心情是「戰戰兢兢,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時時警惕,時時反省。
    曾子自我省察的用功方法,深得孔子之道,因為道就在自心,心一離了忠恕之道,常人視而不見,聽而不聞,但是曾子每天能把今日所作,提出來和忠恕之道相比對,檢查看看有否偏離忠恕之道。曾子以他魯直的個性,日日如此老實用功,終能得道,再傳孔子之道,其用功的軌跡,也是斑斑可見。﹙上﹚

顏子「克己復禮」
  論語顏淵篇,顏淵問仁,子曰:「克己復禮為仁,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顏淵曰:「請問其目」子曰:「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顏淵曰:「回雖不敏,請事斯語矣。」仁是解決家庭、國家、社會、天下各種大小亂局的好辦法,孔子終其一生都在大力提倡。在孔門眾弟子中,堪稱「好學」,以學道為好樂的,就屬顏淵了。顏淵用功夫的時節,是在眼視、耳聽、口言、心動之際,隨時警覺留意,克制視聽言動,務必合禮不違。

孔子「默而識之」
 論語述而篇,子曰:「默而識之,學而不厭,誨人不倦,何有於我哉?」中庸云:「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每個人天賦自然就有清淨光明的本性,奈何人們役於外物,口嗜美味,目好美色,耳樂音聲,鼻喜香氣,四肢貪圖安佚,人心和本性完全背道而馳,故孔子云:「習相遠」。
    孔子不然,孔子通達聖人經典,了知聖人修道的方法,本身依據聖人之教而修,他老人家的修法是「默而識之」,默者寂然不動,識是明記不忘,孔子將「道」明記在心,無終食之間違背,一心安於「道」,寂然不動,故孔子能「志於道」心志念念在道,無須臾之間離道。

用功深淺在個人
 「修己安人」是孔門師生的大主意,安人必先修己,自己的劣習如何修改,則隨著各人的資質不同,而修法也有粗細深淺的差別。
    子張的「書諸紳」是以經典聖言放在醒目之處,以提醒自己,何時何地都不能忘記「言忠信,行篤敬」。子張如此用功,使他能執德弘,信道篤,見危致命,見得思敬,曾子讚歎為「堂堂乎張也,難與並為仁矣」。
    子路「終身誦之」及南容「三復白圭」,則是將經典聖言時時讀誦,牢記不忘。子路在「不忮不求」用上終身誦之的功夫,使他「片言可以折獄」,斷案令人心服。
    子路「不忮不求」的品格,也贏得春秋諸國的信任,左傳記載,有一個小邾射的小國,投奔魯國,在城下談條件時,小邾射不相信魯國的權臣季康子,指名要和子路盟誓,季康子說:「千乘之國,不信其盟,而信子之言。」不忮不求還只是善道而已,尚非聖人大道,但是子路用終身誦之的功夫,就能讓一個人的影響力發揮到如此境地,在混亂的局面,展現中流砥柱的功夫。
    曾子的「三省吾身」,不僅把經典口誦心惟,熟記不忘,更以經典檢點行為。曾子吾日三省吾身,天天改,時時修,將一身缺點去除殆盡,證得孔子「一以貫之」的忠恕之道。生前,他能忠實地傳述孔子之道,繼續弘傳孔子未盡之業,臨終時,他能「而今而後,吾知免夫」了無遺憾,圓滿一生。
    顏淵的「克己復禮」,是在視、聽、言、動之間用功,一心一意都在關照這一看、一聽、一言、一動,自然無暇顧及飲食居住的精粗優劣了,如此精密不懈的用功方式,同門無人可比,孔夫子也不由得讚歎說:「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賢哉!回也。」
    顏淵如此用功,其成效在論語雍也篇孔子有說:「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孔子觀察門下弟子用功的狀況,發現顏淵有三個月之久,無論是造次匆忙或顛沛困頓,都不曾有背離「仁」的言行心念,可知其終身弗畔了。
    孔子「默而識之」用功方法,使他在六十歲時就能憑著一生豐富的閱歷,聽人說的話,就能順知其意,達到絲毫不差的「耳順」境界。邁入七十歲,他老人家便得到了「隨心所欲,而不踰矩」的境界,無論什麼事情,都可順心而為,自然合理。因為他不論何時何地,起心動念都不離乎道。這種念念合道,無所不通,不修而修,不持而持,正是聖人通達無礙的境界了。
    聖人圓融通達的境界,對於尚未成為聖人的我們,固然難以想像,但是從論語子罕篇所說的:「子絕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也可見其一斑。孔子能絕除四事:毋意(能轉意念情緒,而不為意念所轉),毋必(用中庸之道,不專必於一偏之見),毋固(能變通不固執),毋我(不以此身為我)。能「毋意、必、固、我」,僅是賢人的境界,而孔子是無往而不率性的聖人,所以古來注家認為孔子連「毋」也自然絕盡了。
    孔子對於世間之事,洞悉無礙,瞭若指掌,既使是自己辭世的時刻,也分分明明,預見得到,在禮記檀弓篇提到,在他老人家辭世前,就向子貢警示自己將不久人世,七天後果然與世長辭。對於「命」能如此精準掌握,唯有聖人乃能如此。

「希聖希賢」乃能「成聖成賢」
    孔門師生以他們一生珍貴的生命,篤行實踐古聖先王留下來的善道,為我們踏出一條清晰的途徑。從孔門高弟走過的途徑,證明孔子所教的方法,確實可以讓我們達到圓滿的至善境界。
    現在我們所缺少的就是那分「希聖希賢」的希求意願,沒有孟子那般「舜何人也,禹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的承當魄力,果然有心要成聖成賢,何愁不能「孔步亦步,孔趨亦趨」,循著孔門高弟的腳印,亦步亦趨呢?﹙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