禪宗傳至中國，自六祖大師始大行于世；可是六祖還有一部壇經授與弟子；到了後代的祖師們，卻不給你講任何道理，除非別張口，一張口就追究參話頭。話頭者何？語言文章之源頭也。所以讀書要不著相，聽話要聽言外之音，讀書要讀到無字處，不可死在句下。這些都是告訴我們不可纏綿話尾，迷昧了話頭；好像如來以指指月示人，並告訴我們，你們的眼睛，不可在我指頭上打轉轉，必須超脫我的指頭，才能看到月亮。讀者必須超脫語言章句，才能見到真理。
　　古本四書，「子曰」以上冠一圓〇，此「〇」即是禪宗的話頭，故在「子曰」以上；表示其在聖人未言之先也。「子曰」以下，即是話尾；此「話尾」者，乃依「話頭」因緣說之，此之謂聖人因機賜教也。可是因緣性空，非機不立（非其對象就不能成立）說即無說也；無說之說，不離語言文章，仍然體驗到這個圓「〇」；所以讀書要讀到無字處（禪），不可死在句下（不可纏綿在文字葛藤上），要聽言外餘音。所以「子貢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聞也，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子曰」以下，夫子之文章也，「子曰」以上那個「〇」，象徵性與天道也；聖人賜教，無論權說實說，都從性與天道流出，我們讀聖人書，必須讀到無字處，才能了知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何以故？書本有字（夫子之文章），學人卻要把它讀到無字處，就是說他所領會的深度，已經到了化境，遠非語言文章所能形容，所以要聽言外餘音。又曰百尺竿頭更進一步，請問「言外餘音」，可用耳朵聽嗎？「百尺竿頭」已經登峰造極，更進一步，可用眼睛看嗎？子貢的意思是：我們用耳朵聽得到的，只是夫子之文章也，至于性與天道，是要心領神會，不可用耳朵聽得到的。這是子貢由悟境中說出來的，不是一個啞謎，先儒說子貢不懂，自嘆不如，才說「不可得而聞」，當知不見大海的人，永遠不會望洋興嘆；不悟性與天道，怎知其不可得而聞呢？不聞不知，這性與天道，又從何說起呢？言子貢聽不懂，才說不可得而聞，可謂「因文解義」，冤哉，冤哉！
　　讀中國線裝書，其要訣在「言外了義」，不可「因文解義」也。語曰：「因文解義者痴，言外了義者智」。禪宗教外別傳，是教學人言外了義。不立文字者，是警誡學人且莫因文解義也。不能言外了義，永遠看不到月亮，越看不到月亮，越在指頭上打轉轉！也就永遠跳不出文字上的葛藤（文字障），跳不出這些障礙，就變成百無一用的書呆子了！可見中國書之難讀，有如此之甚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