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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0期
小半天弔古戰場(呂佛庭)
●呂佛庭

  本文作者繪:蘭亭圖見p34上

  覽名勝 思英雄
小半天山為鳳凰山支脈,東與大半天山相連接。清乾隆五十二年十一月,民族英雄林爽文於大里杙抗清兵敗後,乃自火燄山(山在台中霧峰東南,有九十九峰)南遁。繞北港,經集集入山。與清兵戰,再敗。於十二月率眾遁小半天山中,於山頂扎寨為營。內築石垣,外繞木柵。且以亂木塞路,作死守計。時清兵西由大坪進擊。闢荊斬棘,猿攀蟻附,氣勢猛勇,鋒不可當。林眾施放纍石銃炮拒之。卒以眾寡懸殊,垣纍為敵所破。爽文僅以身免,乃遁至水沙連番界匿焉。清將福康安,指揮諸路兵眾,緣山設防,嚴密戒備。其明年正月,爽文自知勢孤難免,志決殉節以保正氣。乃隻身潛離連番界,遁至老衢崎詣舊雨高振,乞其縛己獻清將請賞。振不得已,揮淚從之。文弟躍等,並被擒,不屈,亦殉節。
  譯自日人下村宏著台灣名勝舊蹟誌。
  前半八月一日上午八時,由曾生陪伴,自竹山鎮搭民營汽車往小半天遊覽。時,宿雨乍睛,四山皆新沐,日華朗耀,景物清美如畫。東北行,至東埔蚋,路歧為二;北往集集,東往鹿谷。車由此東轉,約二公里至初鄉橋。橋為水泥建築,跨於清水溪上,溪流飛花濺沫,蜿蜒奔馳。
  過橋往東南行,迎面有一山峰。車盤旋而上,路作之字形,凡三折才達峰頂。沿路都是常綠森林,灌莽鬱蔥,不見山膚。繞峰背轉東行,見幽林邃壑中幾戶人家,竹籬茅舍,很有畫意。
  約四公里,越山塢端南行,前面豁然開朗。仰望鳳凰山好像一架翠玉屏風。幾片白雲徜徉於山腹,自由自在,無半點兒拘束。
  過竹鄉、新寮、鹿谷鎮下車。鎮上約有百餘戶人家,還有國民學校和派出所。國旗飄揚,隨風招展,頗有「萬綠叢中一點紅」之詩意。鹿谷鎮地居一個大坪的中央,海拔七百公尺。地勢平衍,水田縱橫。可惜樹木稀少,似為美中不足。
  在鹿谷休息片刻,遂又徒步向目的地行進,約半公里至輄(唸光)寮。此地是汽車終站,並且也是一處小山市。有飯舖旅館,人口與商業都比鹿谷繁盛。
  從輄寮折向西北,又轉西南行。右傍深澗,左倚高巖,只聽鳥語,不見人煙。夾道數里全是翠竹幽篁。交枝接葉,蔽日參天,好像一道結綠凝碧脩廊。我與曾生在這翠雲廊中,施施而行,漫漫而遊。這裡沒有塵囂。我的心靈如乍脫塵韁之馬,得到大自在,大解脫。
  前行遇一小溪,水從亂石叢中噴湧而出。於路左側匯一小潭,清徹鑑底,遊魚可數。我對那無拘無束銜尾而游的小魚,不禁「濠梁」之感。於是也脫口歎道:「樂哉魚也」!
  台灣因為地質鬆疏,所以大石很少見,在此地看到這麼多的大頑石,真是奇蹟。宋時有個大書畫家米芾拜石,人都笑他顛。其實這些大頑石,每個都是屹立不搖,巍然獨尊,真值得向他學習,向他膜拜。假如你是個被金錢勢力薰迷了心眼兒的俗子去膜拜它,恐怕還笑你不自量呢!
  前行山愈深,而林愈密,路愈曲而景愈奇,滿眼是青山白雲,盈耳是鳥語水聲。我被溶化在大自然裡,大自然也被我吸納在胸中。物我兩忘樂不可言。天堂帝宇雖不可即,但到小半天,庶幾也可無憾了。
  下坡至半天橋,橋長約二十公尺,也是水泥建築。因為近日多雨,故澗流水量較壯,滔滔淚淚,劃破了萬山之寂靜。
  過橋上坡,就是小半天山,夾道高竹覆蔭,清涼宜人。道側巖泉飛酒濺人衣履。泉水匯處,生有很多秋海棠,粉紅色的花朵,嬌柔嫩艷,實為雲山林泉平添不少春色。
  抵達山頂,又轉西南行,約半公里至半天鎮,上有二百多戶人家,瓦屋鱗次,市容還頗整齊。小半天山係由大半天山迤邐北來才好像出岸吸水的鱷魚。中部平衍,東西懸絕,真是富於戰略價值的勝地。林爽文在此抗拒清兵所築的堅城固壘,到今己無遺跡可尋。弔戰場,思英雄,令人不禁感慨係之。乃占詩以遣之曰:
  蜿蜒古道夾幽皇,小半天中弔戰場。
  故壘荒城,無覓處,英雄寂寞悲斜陽。
  此山海拔九百多公尺,四面大山環繞,是一個高原盆地。在明末清初山路未開的時候,灌莽荒穢,人煙稀少,真是一處堪以避秦的「世外桃源」。現在樸質的山地區,也披上了時裝,赤足的山胞也穿上了革履,若干年後,不知又將變成什麼面目了。
  台灣大小名勝,差不多都有我的足跡。即我所遊過的名勝而論,境界幽邃,風格高雅的,當以小半天為最。如以國畫四品來衡量,北投草山為能品,獅頭山為妙品,日月潭為神品,而小半天則為逸品。
  我和曾生到飯館吃罷中飯,又一同到國民學校休息半小時。下午一點半鐘離小半天,乃循原路回鹿谷。曾生返竹山,我獨自留住一宿。
  傍晚的時候,濃雲似墨,一陣涼風又帶來傾盆大雨。山中下雨和平地下雨好像有些不同,雷電往往在山下輝輝閃耀,而且雨點混為一片,好像千萬疋瀑布從天掛落。成為稀有的奇觀。約半點多鐘。風息雲散,山峰白雲吞吐中忽隱忽現,儼是一幅米芾「瀟湘圖」。王羲之藉鵝頸而悟草書,我今觀雨而悟得烘雲的方法,已而淡月朦朧,山色模糊。古詩云:「雨餘山更佳」倘未睹實景,怎能識得此中妙趣呢。
  枕上又占詩一首,以告山靈曰
  鳳凰山獨秀,雨後白雲蒸。古道盤空翠。長車入渺溟,官樓飄國幟,僧寺誦梵經。地僻人煙少,心清夢亦馨。(左圖為本文作者繪圖神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