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90期
孔學廣播錄存---孔子與音樂(士倫)
●士倫
音樂是時間的藝術,一首和雅的樂曲,能叩人心弦,繞樑三日,它能撫平心頭的喜怒哀樂,所以,世間聖人莫不禮樂並用,教化有情。
舜接受堯王的禪讓,負起治理天下的責任,他隨才任用,派夔擔任樂官,以和諧的八音樂曲,調教公卿長子,養成「直而溫,寬而栗,剛而無虐,簡而無傲」的領袖人才,這些優秀人才造就了堯天舜日的太平盛世。孔子祖述堯舜,師承古聖,體認音樂的功用不可忽視,特別將「音樂」列入教材,使「禮樂射御書數」六藝並用,成就人才。
所以,孔門的弟子人人都要歌詠詩章,鼓瑟彈琴,以便日後的弦歌教化。孔子以音樂教化弟子,他老人家必然精通於音樂之道,在此謹就孔子的「習琴、擊磬、彈瑟、和歌、聞樂、知樂」六方面,一窺孔子的音樂素養。
◎孔子習琴
孔子問樂於萇弘,學琴於師襄。在史記孔子世家中有記載,孔子向師襄習琴的經過。
孔子學鼓琴師襄子,十日不進。
師襄子曰:「可以益矣。」孔子曰:「丘已習其曲矣,未得其數也。」
有閒,曰:「已習其數,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志也。」
有閒,曰:「已習其志,可以益矣。」孔子曰:「丘未得其為人也。」
有閒,有所穆然深思焉,有所怡然高望而遠志焉。曰:「丘得其為人,黯然而黑,幾然而長,眼如望羊,心如王四國,非文王其誰能為此也?」師襄子避席再拜,曰:「師蓋云文王操也。」
從這段記載,得知孔子學一首樂曲,必「得其曲、得其數、得其志、得其人」,將樂曲旋律、彈奏技巧、情志神韻、作曲為人學成,方肯罷手。為了掌握這樂曲的內涵,孔子一遍又一遍的彈奏演練,一次又一次的深思體會,所謂:「曲演萬遍神理現」,孔子最終得以掌握樂曲的旋律技巧,進而深層領略形而上的神韻哲理。
◎孔子擊磬
磬是玉石作的樂器,懸掛不同音階的石磬,敲擊發出清響。清明的磬聲,聽入耳裡,讓人心志了了分明,信念更加堅定。禮記的樂記說:「石聲磬磬,以立辨,辨以致死。君子聽磬聲,則思死封疆之臣。」磬聲使人明辨是非,死守本分,不禁讓人連想到那死守邊疆的節義忠臣。孔子離開魯國後,依然得不到有「好賢」之名的衛靈公支持重用,一腔濟世行道的心志,如何排遣抒懷呢?有一天在旅館裡,孔子擊磬了。
子擊磬於衛。
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曰:有心哉!擊磬乎!既而曰:鄙哉!硜硜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則厲,淺則揭。
子曰:果哉!莫之難矣。(憲問篇)
孔子在旅館中擊磬,一位挑著農具的隱士正巧經過,他從磬聲聽出擊磬的人是「一位對世道的有心人。」再駐足細聽,擊磬的人是「一個堅強固執的人!他的堅持,不知不覺從硜硜的磬聲流露出來,只顧自己的信念,忽略了時代環境。處世就要像涉水過河,水淺不妨提衣過去,河水若淹過膝蓋以上,就只好任衣裳垂下去了。實在不必固執一個信念,當天下無道,就該退隱。」
孔子見有人從磬聲批評他的處世方式,孔子就說:「天下人若都能這般果決,那就不難了。」天下無道久矣,上上下下都失序了,孔子明知其不可為,也要作天之木鐸,宣揚人類和平共處的仁道。
在硜硜的磬聲中,孔子的內心世界一覽無遺,孔子若沒有嫻熟的擊磬技術,豈能如此傳神 ?
◎孔子彈瑟
瑟有二十五弦,每弦設柱,僅發一聲,有五組音域,音量洪大。陽貨篇,有孔子彈瑟的一件事情:
「孺悲欲見孔子,孔子辭以疾。將命者出戶,取瑟而歌,使之聞之。」
魯國的孺悲想求見孔子,孔門弟子進去請示。孔子為了某一種原因,不願意接見他,推辭有病。可是,一等傳話的人出了房門傳話時,孔子就取瑟彈奏,唱出歌聲。使洪亮的瑟音與歌聲傳到孺悲的耳裡,讓他知道孔子不是真的有病,而是不願見他。
從這個故事可以得知,瑟是孔子身邊常備的樂器,除了藉它洪大的音量,抒發心意之外,也用它來當作教學的樂器,像子路、曾點等都有習瑟的事蹟。
◎孔子和歌
人的歌聲也是樂器的一種,樂記云:「詩,言其志也。歌,詠其聲也。」透過歌聲唱出人的心志。古代在賓客應酬的宴會場合,有以歌聲表達內心的感受,或讚歎賓主,或傾訴款曲,或思慕故人,歌聲可以傳達心聲。孔子也有歌唱的時候,論語述而篇云:
「子與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
孔子與客人共歌,客人唱的詞曲若合乎雅頌,必請客人再唱一遍,孔子自己也唱一首歌,來唱和答謝。從唱和的習慣,顯示孔子的仁厚謙虛,善於歌唱。
◎孔子聞樂
孔子對於古樂喜好之深,用功之切,在論語述而篇記載:
「子在齊聞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圖為樂之至於斯也。」
孔子隨魯昭公出奔到齊國,當時的齊國勢力,被陳完的後代掌控。陳完是陳國公子,陳國是舜的後裔,陳完因為國亂而投奔齊國,也把祖先舜王的韶樂一並傳來齊國。所以,孔子上齊國來,有機會聆聽「盡善盡美」的韶樂。
盡善盡美的韶樂,樂曲述說著舜以文德獲得堯王的肯定,禪讓過程是如此的平和自然,旋律呈現的則是無為而治的太平盛世。這正是孔子一生嚮往追求的理想,所以孔子一聽就被深深吸引,餘音迴盪,久久不去,全神貫注達三月之久,連飲食滋味都不在意了。
◎孔子知樂
名家的書畫,要一筆一畫的「讀」,乃能識得它的高明之處。一首樂章也不能浮光掠影的過耳而已,必須細細欣賞才能心領神會。孔子對於樂曲的深入體會,在論語八佾篇記載,有一回孔子遇到負責國家樂團的樂官「太師」,孔子和他談起音樂,孔子說:
「樂其可知也。始作,翕如也。從之,純如也,皦如也,繹如也。以成。」
一首有歌有舞各種樂器合奏的樂曲,孔子虛心的說:「我能知曉一些。」當樂曲始奏時,各各樂器緩緩並起,像鳥剛起飛時,雙翼合舉,慢慢飛揚起來。樂曲放開來後,樂器演奏的不同音調,和諧如一,像潔白的布帛純而不雜。接著,每一種樂器各顯特性,不相奪倫,好像白晝光明下,萬物分明而不掩蓋。樂曲行將終了時,餘音嬝嬝,相續不絕,有如蠶繭抽絲,綿綿無盡。這樣,一曲樂章就圓滿完成了。
一首複雜而富於變化的樂曲,其中起承轉合、強弱明暗的音樂形象,孔子如此歷歷分明的描述,若非精於音律,深知樂理者,不能如此!
◎孔子化藝為道
孔子習琴,可以獲悉作曲者的志趣為人;擊磬,可以流露行道的意志;與人和歌,是尊重賓客,虛心好學;聞樂,可以聽出盡善盡美的理想;知樂,則是呈現孔子深厚的音樂素養,形而下的樂曲樂器,到了孔子手上,都化成心性的修養之道。孔子如何化「藝」為「道」呢?「游於藝」是孔子的學習經驗,孔子在樂曲的旋律、技巧、神韻上優悠沈潛,層層深入,終而上達樂曲之道。音樂如此,孔子執禮、執御、學射、學書、學數皆是如此,深造沈潛之後,藝就是行仁、修道的工具利器。
受到孔子音樂之道薰陶的弟子,個個都是「正直溫和、寬弘莊嚴、剛強不酷、簡易不傲」有禮有樂的彬彬君子。現在的父母都要孩子學音樂,孩子長大後卻沈迷於流行音樂,在近乎瘋狂的節奏中,只有情感的宣洩,和苦悶的吶喊,看不出有「發而皆中節」的作用。學的音樂為何不能美化身心,養成彬彬君子呢?因為一般人學音樂只注意到音樂的皮相,忽略了音樂的內涵本體,心思多花在購買昂貴的樂器、學更多的曲目,至於學樂態度、基礎技巧、專注聆聽的素養反而疏忽了。有相無體的音樂,自始至終都是附加外來的,難以從心中生起美化的作用!若能體會孔子游於藝深造之以道的學樂精神,相信「學音樂的孩子,不會變壞!」是有其道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