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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1期
從變文看唐代佛弟子的弘法苦心(施人豪)
●施人豪

  距今約七十年前,敦煌石室在偶然的機會裡被發現了。其中藏有無數的古代寫本,典籍和書畫。在那些寫本當中,出現了一種中國文學範疇裡未曾見過的文體——變文,使中國文學史上增加了嶄新的資料,也使我們窺見唐代佛門弟子的弘法苦心。
  變文是一種詩歌和散文夾雜組成的新體裁。它的內容,最先多是採用佛經故事,重加敷演,因此有人稱它為「佛曲」。由於它的文筆通俗而生動,是民間講唱的話本,因此又有人稱它為「俗講」或「俗文」。總之,變文是佛弟子們為了要廣傳教義,迎合聽眾的趣味,善行方便而創出的一種便於講唱的文體。
  變文的產生,我們無法確知起於何時,但我們從一卷鄭西諦藏的「佛本生經變文」的字體看,顯然是中唐以前的寫本。又唐代變文和變相是彼此相應的,變相是畫,它是講變文時的提示,因此我們可以說,有畫變相的地方必有講變文。而洛陽龍門石刻中有唐武后時所刻的「涅槃變」一舖,據稱是唐代變相最早的作品,因此我們可以斷定,最遲在武后時代,變文已經流行了。至於變文裡面的記載,降摩變文序有:「伏惟我大唐漢朝聖王,開元、天寶聖文神武應道皇帝陛下,化越千古,聲超百王,文該五典之精微,武析九夷之肝膽。」可知變文的產生,在中唐以前無疑。
  變文的盛行,我們從王定保的唐摭言裡,記有一段張佑對白居易的戲言,可以略知一二,張氏說:『明公亦有「目連變」。長恨歌云:「上窮碧落下黃泉,雨處茫茫皆不見。」豈非「目連訪母」耶?』足知「目連變」之類的變文,在貞元、元和時代,已成為士大夫階級裡的口談之資了。又巴黎國家圖書館藏的維摩詰經變文第二十卷卷末,有「於州中【宿心】明寺開講,極是溫熱」的記載,當是在【宿心】明寺講唱此部變文,大受聽眾歡迎後所寫。據日本僧人圓仁「入唐求法巡禮行記」的記載,九世紀上半期長安有名的俗講法師,左街為海岸、體虛、齊高、光影四人,右街為文漵及其他二人。其中文漵尤為著名,為京國第一人。太平廣記卷二百四引盧氏雜記說:「文宗善吹小管,時法師文漵為入內大德,一日得罪流之。弟子入內收拾院中籍入家具籍,猶作法師講聲,上採其聲為曲子,號文漵子。」段安節的樂府雜錄也說:「長慶中,俗講僧文漵,善吟經,其聲宛暢,感動里人。」趙璘的因話錄也提到文漵,說他「聽者填咽寺舍。」由此可知,唐代上自帝王,下至士民,對於聽變文的講唱,已到普遍熱愛的程度。而講唱者亦每能把握機會,應機說法,使佛法深置民心,觀其用意,可謂良苦啊!
  變文的作者,據現存的作品中,留有作者之名的,只「頻婆娑羅王后宮綵女功德意供養塔生天因緣變文」末尾提到作者保宣的名字。此外,巴黎藏的「破魔變文」,北平藏的「八相變文」,末尾都有一段獻詞,可以看出是作者的自述。還有巴黎藏的「長興四年中興殿應聖節講經文」,及「父母恩重經講經文」,也是出於俗講法師之手。可惜這些人的名字,除保宣之外,都不傳了。
  變文的形式,和佛經十二部中的「長行」「重頌」頗多相似,它是二者的揉合體。只是「長行」多以散文直說法相,而變文的講說部分卻每以儷句敘說故事。這大概是六朝以至唐末的風尚吧!反正民間對駢儷的文體已極熟悉,講者也就自然地加以運用了。如降魔變文有一段對群魔的描寫:
  「阿修羅,執日月以引前,緊那羅,握刀鎗而從後。於時,風師使風,雨師使雨,濕卻囂塵,平治道路。神王把棒,金剛執杵。簡擇驍雄,排比隊伍。然後吹法螺,繫法鼓,弄刀槍,振威怒。動似雷奔,行如雲布。」像這類的句子,在變文中仰俯可見,比比皆是。至於變文的吟唱部分,和十二部中的「重頌」相迎。所謂「重頌」,就是在散文宣說之後,再以偈子重申前意的頌文。變文的吟唱部分,就是把前面散行直說的文意加以濃縮,使成便於記憶的詩歌體裁,這在印刷術尚未發明的當時,可說是最好的大眾傳播方法了,不過它和重頌還是有些相異之處。大抵重頌多為無韻的「偈子」,且以五言、七言為主,而變文中的詩歌則多押韻,每句字數亦有很多變化。像維摩詰經變文:
  「我見世尊宣敕命,令問維摩居士病。
   初聞道著我名時,心裏不妨懷喜慶。
   金口言,堪可敬,無漏梵音本清淨。
   依言便合入毗耶,不合推辭阻大聖。
   願世尊,慈悲故,聽我今朝懇詞訴。
  這是以七言為主,而夾入三三言的。像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
  「或有劈腹開心,或有面皮生剝。
   目連雖是聖人,急得魂驚膽落。
   目連啼哭念慈親,神通急速若風雲。」
  這是以七言、六言夾雜而成的。但大抵都以七言為主體。在這些唱辭裡,往往注有「平」「側」「斷」諸字,我們猜想這是指唱時用平調、側調、或斷金調而言。
  在講唱佛經的變文裡,往往把那富有文學趣味的經文,加以敷演數倍,使成弘偉無比的「史詩」,像維摩詰經,本來已極富有文學意味了,經過講唱者的敷演,把原來只有兩卷的經文,一變成為數十卷的巨本,而且寫得又生動、又工緻、又雋妙。筆者曾在菩提文選裡選注了其中一段──文殊問疾。﹝刊於菩提樹一六二和一六三兩期﹞只要稍為過目,便不難知道當時一般人對變文狂熱的原因了。
  又如北京圖書館的持世菩薩第二卷,內容敘述持世菩薩堅苦修行,魔王波旬欲破壞他的道行,便變為帝釋模樣,尾隨二千天女,鼓樂絃歌,來到持世修行之所,持世終不被他所惑。其中文筆絢麗雋好,可謂極盡描繪之能事。茲舉一段,以見一斑:
  『波旬自乃前行,魔女一時從後。擎樂器者,喧喧奏曲,響聒青霄,熱香火者,澹澹煙飛,氤氨碧落。競作奢衣美貌,各申窈窕儀容。擎鮮花者,共花色無殊,捧珠珍者,共珠珍不異。琵琶絃上,韻合春鶯,蕭笛管中,聲吟鳴鳳。杖敲羯鼓,如拋碎玉於盤中,手弄秦箏,似排雁行於弦上。輕輕絲竹,太常之美韻莫偕。浩浩喝歌,胡部之豈能比對。妖容轉盛,艷質更豐。一群群若四色花敷,一隊隊似五雲秀麗。盤旋碧落,宛轉清霄。遠看時意散心驚,近睹者魂飛目斷。從天降下,若天花亂雨於乾坤,初出魔宮。似仙娥芬霏於宇宙。天女咸生喜躍,魔王自己欣歡。此時計較得成,持世修行必退。」
  又有降魔變文,本賢愚經,敘舍利弗和六師外道鬥法事。六師凡敗五次,遂服佛力,不復與佛作梗。其文弘偉奇麗,不可迫視。其中描述鬥法情形,雖西遊記裡的孫行者大戰二郎神,也只有甘拜下風了。姑且舉出一段:
  「六師聞語,忽然化出寶山,高數由旬,欽岑碧玉,崔嵬白銀,頂侵天漢,叢竹芳薪,東西日月,南北參晨。亦有松樹參天,藤蘿萬段。頂上隱士安居,更有諸仙遊觀,駕鶴乘龍,仙歌聊亂。四眾誰不驚嗟,見者咸皆稱嘆。舍利弗雖見此山,心裏都無畏難。須臾之頃,忽然化出金剛。其金剛乃作何形狀?其金剛乃頭圓像天,天圓祇堪為蓋,足方萬里,大地纔足為鉆。眉鬱翠如青山之兩崇,口【口段】【口段】(念ㄒ一ㄚ音)猶江海之廣闊。手執寶杵,杵上火焰衝天。一擬邪山,登時粉碎。山花萎悴飄零,竹木莫知所在。百僚齊嘆希奇,四眾一時唱快,故云:金剛智杵破邪山處。若為:
  六師忿怒情難止,化出寶山難可比。
  嶄巖可有數由旬,紫葛金藤而覆地。
  山花鬱翠錦文成,金石崔嵬碧雲起。
  上有王喬丁令威,香水浮流寶山裏。
  飛仙往往散名華,大王遙見生歡喜。
  舍利弗見山來入會,安詳不動居三昧。
  應時化出大金剛眉高額闊身軀礨。
  手持金杵火衝天,一擬邪山便粉碎。
  於時帝王驚愕,四眾忻忻。此度既不如他,未知更何神變?
  在許多講唱佛教故事的變文裏,最流行的還是目連救母變文,據今所存的有好幾種不同的本子。倫敦有大目乾連冥間救母變文一卷,巴黎有目連緣起,北京有目連救母變文數卷,事實皆大同小異,其中以倫敦藏本為最完備,首有序,敘七月十五日盂蘭盆會緣起,末有「貞明七年辛已歲四月十六日淨土寺學郎薛安俊寫」。這故事取材自佛經裡的「經律異相」,後來還成為寶卷、戲文的張本,至今還在民間流傳著。
  關於演述佛經的變文,除了上述的幾種之外,還有佛本行集經變文,八相成道經變文,有相夫人升天變文,佛本生經變文,地獄變文,難陀出家因緣,祇園因由記,長興四年中興殿應聖節講經文,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經文,佛說阿彌陀經講經文四種,妙法蓮華經講經文兩種,佛說觀彌勒菩薩上生兜率天經講經文,無常經講經文,父母恩重經講經文兩種,頻婆娑羅王后宮綵女功德竟供養塔生天因緣變,歡喜國王緣,醜女緣起等數十種。由於這些講唱佛經故事的變文,在當時民間非常流行,於是有人依其格式,換其內容,將古代一些有名的民間故事也演述進去,因此就有非佛數故事的變文產生了。像舜子至孝變文,列國傳,伍子胥變文,孟姜女變文,王昭君變文,董永變文等等,當時在民間都極盛行。這些變文,對後來的彈詞,話本還帶有啟發 作用呢。
  大凡古來宣說佛經,可有兩種方式:一是講大座,即法師披衣登壇,跏趺而坐,鄭重其事的開示佛法。一是通俗演講,即講者不拘形式,隨心所欲的演說。前者較為莊嚴隆重,後者較輕鬆生動。講唱變文,屬於後者。這種講法在當時往往為前者所輕視,像唐人對文漵的講唱變文,就曾批評說:「釋徒茍知真理及文義稍精,亦甚嗤鄙之。」那就是說變文所說的道理太淺了,不能登大雅之堂,精通佛法的人是不願去浪費那種時間的。雖然如此,但是變文的講者並不氣餒,他們有他們的理想,他們認為祇有這種方法易為民間所接受,所以他們樂此不疲,終於於獲得民間的普遍歡迎,而把佛法深深地種植在人們的八識田中。至於這種文體在文學史上的偉大收穫,則是他們萬萬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