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葉昔日雨，地上僅可數。今雨落葉處，可數還在樹。不愁繞樹飛，愁有空枝垂。天涯風雨心，雜佩光陸離。感此畢宇宙，涕零無所之。寒花飄夕暉，美人啼秋衣，不染根與髮。良藥空爾為。　　——巖居效孟郊　謝翱 
　　南宋末年，為了抵抗異族的入侵，志士紛起勤王之師。其中以文天祥的忠貞事蹟，最是感人。文山的生平，在宋史本傳有很詳細的記載，後人也有許多關於其作品的介紹文字。這裡我要提的是，文天祥的一位部屬。一位不很為今人所重視的詩人，也是志士──謝翱，和他的作品晞髮集。
　　謝翱（一二四九～一二九五）皋羽，一字皋父，福建長溪人，後遷至浦城。父名鑰，以孝行著稱於鄉里。咸淳初年，翱試進士，不中，遂立志寫作。元兵取宋，文天祥逃到福州，舉兵勤王，皋羽也率鄉兵數百人，投附文天祥，署諮議參軍。
    宋亡，文天祥被執不屈死，謝翱悲傷之餘，遂改姓換名，隻影游行浙東諸地。一日，登嚴子陵釣臺，那裡的山川、池榭、雲嵐、草木，都與文天祥分離的地方一樣，不禁勾起往事，於是徘徊顧盼，失聲痛哭。山巖孤絕千丈，皋羽挾酒登山，設天祥主祭祀，一時悲思不可過，號而慟者三。事後寫了一篇文章記這件事，那就是傳誦不已的「登西臺慟哭記」。文裡說「翱以竹如意擊石，歌招魂之詞，竹石俱碎」。招魂之詞是這樣的：
　　魏歸來兮何極，魂去兮關水黑，化為朱鳥兮，有咮焉食。
　　是多麼的感人！成宗元貞元年夏天，由睦州到杭州時，肺疾發作而死。時四十七歲。臨死時，對他的妻子劉氏說：
　　吾去鄉千里，交游惟方紹卿、吳子善最親，不啻兄弟，慎收吾文及吾骨授之。
　　韶卿即方鳳，子善即吳思齊。謝翱和他們情逾手足，不久，方、吳果至，於是把皋羽和他的文稿，一起葬在子陵臺的南方。他們篤厚的友情，非常難能可貴。謝翱的生平事蹟，在南宋書（卷六十二），宋史翼（卷三十五），宋季忠義錄（卷十一）及宋遺民錄，宋人軼事彙編等書，有所記截。清代的徐沁，撰有謝皋羽年譜一卷，收在昭代叢書及國粹叢書裡。
　　綜觀謝翱的一生，雖乞不可一世的顯赫事蹟，他卻是一位愛國不愛名的義士。他對民族熱愛，對亡國憤恨，對朋友真摯。壯烈為國捐驅的民族英雄固然可敬，而那些憂國憂民，志行高潔的隱士，又何嘗不令人懷念。謝翱就是用這種熱烈、憤恨、憂怨和真摯的感情，交織他無數流露真情的作品。
　　謝翱的作品很多，有晞髮集，天地問集，浦陽先民傳，楚辭芳草圖補，浙東西游記等，但泰半都已散佚了。清代四庫全書著錄的是：晞髮集十卷，遺集二卷，補一卷，天地間集一卷，西臺慟哭記注一卷，冬青引注一卷等。這些也可說謝翱至今仍存於世的作品。皋羽自號晞法子，所以他的詩文集就叫做晞髮集。他何以號晞髮子？清代莫伯驥的五十萬卷樓藏書目錄引尤朴的序說：
　　其名晞髮者，蓋楚騷沐咸池晞髮之義也。
可見謝翱對屈原是非常懷念的，這大概由於他們的個性頗相似的緣故。
　　晞髮集是謝翱的最主要作品，內容以歌詩為主，附有幾篇文章。共分十卷：
　　卷一　宋饒歌鼓吹曲（十二首）
　　卷二　宋騎吹曲（十四首）
　　卷三　古體詩（一）（三十四首）
　　卷四　古體詩（二）（三十二首）
　　卷五　古體詩（三）（二十二首）
　　卷六　古體詩（四）（三十四首）
　　卷七　五言近體詩（上）（四十三首）
　　卷八　五言近體詩（下）（三十六首）
　　卷九　記（上）（七篇）
　　卷十　記（下） 序  （六篇）
　　晞法集既然以詩為主，這裡就談談謝翱的詩。
　　「我國的詩，到了南宋時，由於受江西詩派的影響，作品大多柔弱綺靡，且多事摩擬，缺少性靈。只有南宋末年那些遺民，感於國破家亡，滿懷憤激，尚能表現民族的精神與正氣。其中以皋羽的詩，尤為豪邁悲壯。
　　明代楊慎在丹鉛總錄一書中說：
　　謝翱晞髮集，詩皆精緻奇峭，有唐人風，未可例於宋視之也。
又說：
　　謝皋羽為宋末詩人之冠。其學李賀歌詩，入其室而不蹈其語。比之楊鐵崖，蓋十倍矣。小絕句如：「牽牛秋正中，海白夜疑曙；野風吹空巢，波濤在孤樹。」絕妙可傅，郊、島不能過也。
　　清代的四庫全書總目提要批評他的詩說：
　　南宋之末，文體卑弱，獨翱詩文桀驁有奇氣，而節概亦卓然可傳。
　　這些批評是客觀的。大抵說來，謝翱的文章，直法柳宗元及韓愈；而詩則脫離了當時卑弱的藩籬，直溯盛唐。在唐代詩人裡，皋羽尤愛孟郊、賈島、李賀三人。晞髮集裡有「鴻門讌」一詩，就是仿效李賀的詩題。這首詩是這樣的：
　　天雲屬地汗流宇，杯影龍蛇分漢楚。
　　楚人起舞本為楚，中有楚人為漢舞。
　　鷿鵜淬光雌不語，楚國孤臣泣浮虜。
　　他年疽背怒發此，硭碭雲歸作風雨。
　　君看楚舞如楚何，楚舞未終聞楚歌。
　　李賀是唐時唯美主義派的創導者。他的詩用字幽奇，充滿香豔，有濃厚的宮體情調，李賀的詩中也有鴻門讌一首，可是皋羽這一首詩的成功，卻遠遠超過李賀的。原因是謝翱的詩有樂府的精神，又有李白的氣勢，卻沒有李賀詩中的宮體情調。楊慎說他「入其室而不蹈其語」，可以說是謝翱的知音了。
　　謝翱也喜歡賈島和孟郊，在晞髮集裡有一首「巖居效賈島」和七首「效孟郊體」。今舉效孟郊體七首中的一首：
　　落葉昔日雨，地上僅可數。
　　今雨落葉處，可數還在樹。
　　不愁繞樹飛，愁有空枝垂。
　　天涯風雨心，雜佩光陸離。
　　感此畢宇宙，涕零無所之。
　　寒花飄夕暉，美人啼秋衣。
　　不染根與髮，良藥空爾為。
　　賈島和孟郊的詩，由於太傾心於藝術的技巧，所以對於用字造句，費盡苦心。正因為
如此，他們並不重視詩的勻味，但求奇險與紛錯的技巧的表現。他們的詩有一個危險：容
易走上冷僻艱澀的路。皋羽的詩，頗能免去這種流弊，他的詩用字不艱澀，卻能充份表現
詩的神味。
　　上面略談謝翱的詩風：頗能取唐人之長，而去其短。謝翱遭亡國之痛，所以他有很多
詩是寫懷念往日及離亂之情的。例如「哭所知」一首：
　　摠戎臨百粵，花鳥瘴江村。
　　落日失滄海，寒風上薊門。
　　雨青餘化血，林黑見歸魂。
　　欲哭山陽笛，鄰人亦不存。
　　由懷念在粵舉兵抗元的事，自然而然的想起文文山來。
　　晞髮集除了詩以外，尚有數篇文章，其中以「登西臺慟哭記」一文為最著。這篇文章
是記敘祭拜文天祥的哀傷情形，其淒涼蕭瑟，令人淚下，天祥若聞之，也會為之欷歔的。
文裡有很多隱語，故讀者多不易了然，這是因為在元人的統治下，不得不如此。文中所稱
唐宰相魯公，就是指的文文山，友人甲乙丙者，為方鳳、呂居仁、吳思齊。這在張蔚然的
「跋西臺慟哭記」一文裡，有很詳細的攷證，明乎此，然後讀這篇文章，文山的英姿與皋
羽的慷慨之情，必能躍然紙上。
　　晞髮集在臺灣所能見到的板本，以國立中央圖書館所藏的最多，共有五本：
　　（1）明弘治十四年刊本，不分卷，一冊。
　　（2）常熟周氏鴿峰草堂傳鈔明弘治本，不分卷，一冊。
　　（3）明嘉靖乙卯（三十四年）新安程煦刊萬曆壬子（四十年）補刊跋文木。
　　（4）明鈔本，十卷，一冊。
　　（5）清康熙間平湖陸氏校刊本。
　　國立故宮博物院也有一本：
　　日本舊鈔本，十卷，四冊。此外，尚有：
　　明隆慶刊本，浦城遺書本，知不足齋本，俱不全。關於晞髮集版本的詳細情形，我曾
撰「晞髮集善本書志」一文，刊載於國立中央圖書館館刊新二卷二期（57、10、20）上。目前很少人讀謝翱的詩，因此把他的生平和作品做個簡介，希望他的作品能廣泛的為人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