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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1期
寒山詩補遺(陳慧劍)
●陳慧劍

  寒山詩突然被國人注意,乃是由於今春鍾玲女士在中副發表一篇「寒山詩在東方和西方文學上的地位」之文而引起。此後各報刊討論寒山之文,迭有所見,對寒山版本問題,各家所攷多不盡同。
  趙滋蕃先生在他的「寒山子其人其詩」一文中稱,現在的寒山子詩集中,很可能是最完整的大字精刻精校本。這可能是指他所印揚州藏經院版「天台三聖二和詩集」所收而言。(按:此版業經這一代出版社以四十開普及本為之發行)
  該集恰如所云,共收寒山詩三○七首。經分類編號核對,共得三言六首,五絕九首,五律及長詩(姑稱之)二七三首,七絕十首,七律(姑稱之)九首。這是我的統計,與趙文出入的是,七言十九首,比趙文中十八首多出一首,而五言總共二八二首,則較趙文中少一首。
  又據華岡中國文化學院藝術研究所釋曉雲教授油印本(據北宋版印,原書卷首,末有清「乾隆御覽之寶」印多方),除有閭丘胤序文外,並附豐干、拾得本事各一篇。(後華嚴蓮社亦據此本翻印)
  對該本,我亦加以分類編號詳核,得寒山詩三一○首。計三言六首(同藏經院版),五言絕句九首(同藏經院版),五律及長詩二七五首(多藏經院本二首)七絕七首(少藏經院版三首),七律十三首(多藏經院版四首)總三一○首。
  按:胡適之先生「白話文學史」引五代禪宗大師延沼的「風穴語錄」(原載續藏經二、二十三套、二冊、一三○頁) (鍾玲文亦據引)裹有一條說:
  「上堂,舉寒山詩曰:
  「梵志死去來,魂識見閻老,讀盡百王書,未免受捶拷,一稱南無佛,皆以成佛道。」這首形式同寒山集中另一首相似,詩曰:
  「勸你休去來,莫惱他閻老,失腳入三塗,粉骨遭千擣,長為地獄人,永隔今生道,勉你信余言,識取衣中寶。」
  首兩句有同一自然音樂性質,鮮活可愛,完全出於一人之手,吟於一人之口。
  把這首詩加上去,寒山詩則有三百十一首。
  復次在「華岡本」中除收寒山詩三一○首外,並收豐千一首,拾得五十二首(揚州藏經院本則收四十九首,少三首)。
  將這兩種版本對照研究,發現七言詩錯脫處頗多。藏經院本七絕十首,在數量上多出華岡本三首。其中一首為「華岡本」不載,另有四首分別羼列在華岡本律詩中,華岡本未收者,是:
  「千生萬死何時已,生死去來轉迷情,不識心中無價寶,恰巧盲驢信腳行。」
  另四首羼入「華岡本」七律中的,茲依次對照排列:
 (一)
  久住寨山凡幾秋,獨吟歌曲絕無憂,饑餐一粒伽陀藥,心地調和倚石頭。──藏經院本。
  「久住寒山凡幾秋,獨吟歌曲絕無憂」;蓬扉不掩常幽寂,泉湧甘漿長自流;石室地爐砂鼎沸,松黃柏茗乳香甌;「飢餐一粒伽陀藥,心地調和倚石頭。」──華岡本。
 (二)
  余見僧繇性命奇,巧妙間生梁朝時,饒邈虛空寫塵跡,無因畫得誌公師。──藏經院本。
  「余見僧繇性命奇,巧妙間生梁朝時」,道子飄然為殊特,二公善繪手毫揮,逞畫圖真意氣異,龍行鬼走神巍巍;「饒邈虛空寫塵跡,無因畫得誌公詩」。──華岡本。
 (三)
  老病殘年百有餘,面黃頭白好山居,布裘擁質隨緣過,豈羨人間巧樣模!
  心神用盡為名利,百種貪婪進己軀,浮些幻化如燈燼,塚內埋身是有無。
       ──以上二首為藏經院本。
  老病殘年百有餘,面黃頭白好山居,布裘擁質隨緣過,豈羨人間巧樣模;心神用盡為名利,百種貪婪進己軀,浮生幻化如燈燼,塚內埋身是有無。
       ──華岡本。為藏經院本二詩合成。
  藏經院本所多的是這四首七絕「破詩」,另加一首華岡本未收的,仍為七首。
  但華岡本律詩,則多四首,其中一首為「藏經院本」所未收。
這一首是:
  「昔年曾到大海遊,為采摩尼誓懇求,直到龍宮深密處,金關鎖斷主神愁,龍王守護安耳裏,劍客星揮無處搜,賈客卻歸門內去,明珠元在我心頭。」
  這一首,加上「藏經院本」四首破詩而成的三首完整律詩,貼出剛好與藏經院本相符。另外「藝經院本」有兩首五言長詩,合併後則又與「華岡本」一首長詩完全一樣。亦誌於下:「語你出家輩,何名為出家?奢華求養活,繼綴族姓家;美舌甜脣觜,諂曲心鉤加;終日禮道場,持經置功課;鑪燒神佛香,打鐘高聲和;六時學客春,夜夜不得臥;只為愛錢財,心中不脫灑;見他高道人,卻嫌誹謗罵;驢屎比麝香,苦哉佛陀耶。
  「又見出家人,有力及無力;上上高節者,鬼神欽道德;君王分輦坐,諸侯拜迎逆;堪為世福田,世人須保惜;下下低愚者,詐現多求覓,濁濫即可知,愚痴愛財色;著卻福田衣,種田討衣食;作債稅牛犁,為事不忠直;朝朝行弊惡,往往痛臀脊;不解善思量,地獄苦無極;一朝著病纏,三年臥床席;亦有真佛性,翻作無名賊;南無佛陀耶,遠遠求彌勒。」  這兩首寫在一起,中間銜接,前後敘事毫無扞格,一氣呵成,應無疑義。
  復次,「華岡本」中五言律詩亦有五首,為「藏經院本」不收,一併錄出。
 (一)
  智者君拋我,愚者我拋君,非愚亦非智,從此斷相聞;入夜歌明月,浸晨舞白雲;焉能拱口手,端坐鬢紛紛。
 (二)
  世有多解人,愚痴徒苦辛,不求當來善,唯知造惡因;五逆十惡罪,三毒以為親;一死入地獄,長如鎮庫銀。
 (三)
  我見多知漢,終日用心神;歧路逞嘍囉,欺謾一切人;唯作地獄滓,不修正直因;忽然無常至,定知亂紛紛。
 (四)
  可重是寒山,白雲常自閑,猿啼暢道內,虎嘯出入間;獨步石可履,孤吟藤可攀;松風清颯颯,鳥語聲關關。
 (五)
  可貴一名山,七寶可能比;松月颼颼冷,雲霞片片起;匼匝幾重山,迴還多少里;谿澗靜澄澄,快活無窮已。
  經過勘正後的兩種版本,「藏經院本」減去合併後的四首成為兩首,實際只有三○五首。(那兩首分割應入七律的絕句仍未算在內。)
  「華岡本」原為三一○首,它本身無增減。但加上「風穴語錄」所收者,及「藏經院本」所收而該本所無的那首絕句,寒山詩應為三百十二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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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是經再詳對拾得五十二首,其中一首有極大嫌疑,應列入寒山詩中。另有十一首與寒山詩風格、語意、內容完全雷同,在數字上不須增減,卻不得列入拾得詩集。此皆前人未翔實勘正二聖作品之結果。
  那一首列在拾得詩內有極大嫌疑的寒山詩,與寒山本事完全相符。詩曰:
  「少年學書劍,叱馭到荊州,聞伐匈奴盡,娑婆無處遊;歸來『翠岩』下,席草翫清流;壯士志未騁,獼猴騎土牛」(在另文中已據引為寒山本事)
  這是一幅活生生的寒山畫像。拾得是拾得來的,拾來時只有十歲,他少年學什麼書劍?到什麼荊州?一直住在國清寺,又歸到何處「翠岩」?翠岩就是翠屏山──也就是寒山子的居處。
  寒山子詩中所提的「寒山、寒岩、綠岩、重岩、翠岩」,在物象上,全指寒山子居處過的地方,這首詩的準確性,及其純度,在拾得詩中沒有第二首。因此,將它列入寒山子詩集,才算公允。這樣算來,寒山子應有三百十三首詩流傳在人間。
  關於另十一首有問題的拾得詩,現與寒山詩一併對照排列,以供方家指正。
 (一)
寒山:一住寒山萬事休,更無雜念掛心頭;閑書石壁題詩句,任運還同不繫舟。
拾得:自笑「老夫」筋力敗,偏戀松巖愛獨遊,可歎往年至今日,任運還同不繫舟。
   拾得似沒有這等生命層。
 (二)
寒山:自從到此天台「境」,經今早「度」幾冬春;山水不移人自老,見卻多少後生人。
拾得:自從到此天台「寺」,經今早「已」幾冬春;山水不移人自老,見卻多少後生人。
   這兩首詩,只有兩個字差異,全係誤抄,不得謂二人手筆。
 (三)
寒山:一自遯寒山,養命餐山果;平生何所憂?此世隨緣過;日月如逝川,光陰石中火;任你天地移,我暢岩中坐。
拾得:平生何所憂?此世隨緣過;日月如逝波,光陰石中火;任他天地移,我暢岩中坐。
   這首抬得詩,分明層次抄錯,僅少了兩句,與寒山全同。
 (四)
寒山:我見多知漢,終日用心神,歧路逞嘍囉,欺謾一切人,唯作地獄滓,不修正直因;忽然無常至,定知亂紛紛。
拾得:嗟見多知漢,終日枉用心;歧路逞嘍囉,欺謾一切人;唯作地獄滓,不修來世因;忽爾無常到,定知亂紛紛。
   這兩首詩也只有幾個字不同。
 (五)
寒山:閑遊華頂上,日朗晝光輝;四顧晴空裏,白雲同鶴飛。
拾得:迢迢山徑峻,萬仞險隘危;石橋莓苔綠,時見白雲飛;瀑布懸如練,月影落潭暉;更登華頂上,猶待孤鶴期。
   後者為前者的演繹,白描的手法完全一樣。
 (六)
寒山:可貴一名山,七寶何能比?松月颼颼冷,雲霞片片起;匼匝幾重山,迴還多少里;谿澗靜澄澄,快活無窮已。
拾得:松月冷颼颼,片片雲霞起;匼匝幾重山,縱目千萬里;谿潭水澄澄,徹底鏡相似;可貴靈臺物,七寶莫能比!
   這兩首詩除前後兩句互換,中間只變幾個字。
 (七)
寒山:世有多解人,愚痴徙苦辛;不求當來善,惟知造惡因;五逆十惡輩,三毒以為親;一死入地獄,長如鎮庫銀。
拾得:世有多解人,愚痴學閑文;不憂當來果,唯知造惡因;見佛不解禮,睹僧倍生瞋;五逆十惡輩,三毒以為親,死去入地獄,未有出頭辰。
   這兩首詩,亦是遺詞用字的運用有別,內容完全一樣。
 (八)
寒山:多少般數人,百計求名利,心貪覓榮華,經營圖富貴;心未片時歇,奔突如煙氣;家眷實團圓,一呼百諾至;不過七十季,冰消瓦解至;死了萬事休,誰人承後嗣;水浸泥彈丸,方知無意智。
拾得:1人生浮世中,箇箇願富貴;高堂馬車多,一呼百諾至;吞併他田宅,準擬承後嗣;未逾七十秋,冰消瓦解至。
   2水浸泥彈丸,思量無道理;浮漚夢幻身,百年能幾幾;不解細思惟,將言長不死;誅剝壘千金,留將妻與子。
    「拾得」這兩首詩,合為寒山一首,內容相同,遣詞稍別。
 (九)
寒山:盤陀石上坐,谿澗冷淒淒;靜翫偏嘉麗,虛巖蒙霧迷;怡然憩歇處,日斜樹影低;我自觀心地,蓮花出淤泥。
拾得:雲林最幽棲,傍澗枕月谿;松拂磐陀石,甘泉誦淒棲;靜坐偏嘉麗,虛岩朦霧迷;怡然居憩地,日──(以下佚)
   白描景物,依然是寒岩景象,後者末尾一句佚四個字,必然是「日──『斜樹影低』」。
 (十)
寒山:可重是寒岩,白雲常自閑;猿啼暢道內,虎嘯出人間;獨步石可履,孤吟藤好攀;松風清颯颯,鳥語聲關關。
拾得:可笑是林泉,數里少人煙;雲從岩嶂起,瀑布水潺潺;猿啼唱道曲,虎嘯出人間;松風清颯颯,鳥語聲關關;獨步繞石間,孤陟上峰巒;時坐磐陀石,偃仰攀蘿沿;遙望城隍處,惟聞鬧喧喧。
  這後一首是寒山道上遠眺塵世的景象,較前一首,在筆觸上空間擴大,而構架排彩語句則不異。
  為了證明拾得這十一首詩,是寒山詩的重複誤入,我們大膽地推論:
 (一)寒山與拾得在年齡上的差距(二人相差三十到六十歲之多),不可能是拾得之作。 
  (二)拾得詩中沒有理由出現寒山的生活背景。
 (三)上述十一首詩極可能由:
  1寒山詩塗之於國清寺附近土地堂壁上,被僧入道翹誤入拾得詩中。(道翹是寒山、拾得詩第一位搜集人) 
  2由拾得將其日夕熟誦的寒山詩,書之於土地堂壁間,被道翹誤為拾得的詩。
 (四)他們在山岩、牆壁、樹皮上題的詩,不著意於留下自己的款,寺僧抄錄時不遑加以細察。
 (五)詩中文字的出入,基於詩人信口拈來,隨天籟而出,隨時而書,隨地而書,既有宣洩心靈秘密的衝動於前,又有勸世戒俗的悲心於後,對某一字,一句的變動是不計較的。一首詩重複在一地,兩地寫出,均有可能。詩人有一顆天真的心與悲憫的靈魂,他本「無心道人」,我們不必作「有心」會。因此,寒山與拾得的詩,便在這種情況下,有一部份被彼此不分地流傳至今。
  我們既然發現此種錯列,而古人未之細察,今特為之檢出,供研究寒山詩者以拾掇;以綴補。
             民國五十九年六月二十一日於北投
             同年八月廿日改寫
註:華岡油印本,係根據香港放生會之影印宋版,華嚴蓮社旋以同版之香港本加以翻印流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