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99期
震災後救心建言(龜藏)
●龜藏
此次集集大地震所造成的慘重損失,真可以「百年浩劫」來形容。災區人、物、地受害的情形,透過各種傳媒的報導,叫人看了、聽了,無不為之悲痛而寄以無限的同情。誰也沒想到,一夕之間,竟然山河變色,而造成許多人的家破人亡,真是此境何忍?此情何堪?不禁要叫人向上天吶喊:「蒼生何辜,而有斯震?!」。
存活災民的心理問題
然而再怎麼悲痛,再怎麼驚嚇,只要還有一口氣活著,未來的路還是要繼續走下去。事實上,人性是脆弱的。一向安逸慣了,生活大半輩子,突然遭受天崩地裂,房子倒塌,能不驚嚇?更不幸的,從此親人死別,能不悲痛?除非平素有某種程度的信仰,或相當的毅力,大地震所帶來的痛苦夢魘,短時間之內,是不容易揮趕淨盡的。如果不及時借助外力予以心理的輔建,很可能就會罹患「地震災後症候群」的不幸,到那地步,再來補救,可能就比較費力了。根據日本阪神大地震災後重建的經驗,迄今已有四、五年了,令人最感棘手的,竟然是存活災民受創心理的輔建。市容很快就恢復繁華與光鮮。災民有得吃、有得住,卻還看不到往日的快樂與歡笑,有人甚至變得呆滯,或陷入長期的沮喪與絕望,更不幸的是,乾脆自我了斷。
救心當用心
日本是我們的鄰邦,四、五年前發生的大災害,對臺島的人民來說,應是殷鑑不遠。日本所感受心理輔建的困難,也許是我們舉國上下目前正全力投入第二波「家園重建」工作者的一項重大警示。災情不同,民族性不同,生活水準不同,固然不便遽下定論:此次集集大地震的復建工作是難?是易?而且迄今為止,透過收看聽傳媒的報導,也不只過幾件零星災區學童心理不適應的個案。可是在半載一年之後,也許比較全面性的問題便會逐漸浮現檯面。我們無意在此強調「救心」的困難,然而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中日民族性有異,可在人性基本情緒作用,諸如抱怨、不滿、悲痛等等方面,是不致有怎麼差別的。比之「救災」(包括救命與救飢),「救心」工作,就算不說它困難,至少問題本身就凸顯了它的多元而複雜性,其實這就蘊含它的困難了。說困難,旨在提醒大家正視心理輔建的神聖與重要,面對著樣一個重大的世紀災害,既不是行禮如儀的隨口說說幾句應時鼓勵打氣的話就算數,也不是心粗氣俗的以為送上禮盒水果,千把萬塊的,一切問題就解決了。既然是一樁世紀的「救心」任務,相應的就需要「用心」來好好經營,需要高度智慧與慈悲的打拼,也需要耐性與時間的付出。
放下身態當聽筒
災民的心理輔建,這是一個「要解決問題」的問題,不比平常稀鬆聊爾小事說說就算。基本上,熱誠與血性的悲感是原動力,可沒有具備專業的能力,那是不能真正解決問題的,所謂「喊燒(熱)喊冷,平(比)大聲,叫呷(吃)無郎(人)敢。」(臺語)其次,要儘量放下「唸書人」、「都市人」的身段,試著多展現草根性而拉近雙方的親和,因為大部分災民,是住在山城小鎮的,輔導人員不能不去考慮這樣的一個地緣背景。言談舉止之間,如果一味的挺著「高」姿態走,難免會引起災民的反感,到時一身「好功夫」還沒用上,就先吃閉門羹。雙方距離拉近了,可以預見的,這時,災民一定備有許許多多「痛苦的故事」要傾訴,輔導人最好迎機有耐性的用心傾聽,靜靜的當「聽筒」,分享對方「動人的故事」。這樣「感同身受」的認同,對災民來說,是具有緩壓作用的,而透過傾聽,輔導人也可敏感察覺對方問題所在與真正的需要,而在當下或稍後予以對證下藥。
沒有立場的立場
輪到輔導人出招,首要一著,應當堅守「沒有立場」的立場,不要預存任何的意識形態。赴災區「救心」,只單純的要幫助災民恢復正常的心理,過著正常的生活,如此而已。而不是為了藉機要拉信徒,吸收票源。因充當輔導人而同時具有某宗教或某政黨的特殊身分,利用「救心」任務的方便,透過暗示影射,預期災民信仰某宗教或投票給某政黨(某人士),這樣做法並不犯罪。論其動機,卻有背公義|跡近變相的「趁火打劫」。除非災民因感恩圖報,日後願意主動信某教、投某人,那就令當別論。因此,當輔導人的,最好避開附帶宗教或政黨色彩,以免滋衍敏感話題而遭受社會大眾的非議。
言語措辭須考量
在雙方的互動過程當中,言語的使用,可能是最方、便最普遍了。輔導人的措辭,應當時時高度自覺,避開使用世俗認定的消極用語,好比「你要認命!」、「這是上天給你的最好考驗!」、「你今天遭受這樣的痛苦,也許是上輩子做不好;從今以後,你只要好好悔改,就不會再受痛苦了。」等等(其實些說法,在佛家自有光明嚴正的意義,不易為世人所接受就是了。),以免再次刺痛災民受創的心理,而陷入雪上加霜的困窘。換句話說,在互動的開始,輔導人要避免說教說道。這些好話不是不可以說,只是在這個遭受重大創傷的節骨眼,說不得。說了,也只有徒遭反感,聽不入耳。也許等心靈比較撫平下來一陣子,再說不晚。至於標舉某人,期許追隨效法,以便增加信心,突破困境。這種激勵很健康、很正常,可要考慮它的可行性。如果境界太高,那也是舉了等於白舉。太古的人物,太高的情境,是不容易引起共鳴的。往往當前市井小民的奮鬥,能搏得同情與讚賞,像震後重建,南投縣中寮鄉鄉民,全體上下所展現的振作,可圈可點,實在可以作為所有災區效法的典範。臺諺所謂「輸人不輸陣」,觀察臺島一般民性所趨,引述中寮鄉鄉民的表現來激勵其他地區的災民,那是可行的。
隨喜讚嘆救心任務
話說到這裡,其實對於如何來從事災民心理輔建工作,我們並沒有做出正面而積極性的支持,囿於問題的多元而複雜,在沒有具備專業背景的情況下,點滴的建言,充其量只能算作揣擬的意見,也許可以提供或個人或團體參與災後輔建工作,用作集思廣益的參考。總合來說,整個心理輔建工作,就好比「老阿公(祖父)哄阿孫」阿孫調皮(難治),令人頭痛,為了愛阿孫,只好使盡渾身解數,不為啥,只為伊是我骨肉。震後災民心理輔建,也可以作如是觀。災民是我們的同胞,同胞有難,就是我們有難;災民是我們手足,手足不安,就是我們不安。手足不安、同胞有難,誰能置之度外?我們雖然不能充當第一線實際打拼的輔導人員,我們卻可以誠摯的隨喜讚嘆這些精神導師,謹致最高的敬意,並祝福這個跨世紀的神聖工作圓滿順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