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01期
孔子病篤(士倫)
●士倫
如此有德之人,他會在什麼情況下離開人世間呢?孔子自認「予豈死於道路乎?」在反問的口氣中,有著十足的自信和把握。
當親人病重,性命垂危之際,患者自身正與病魔作殊死戰,而家屬也面臨生離死別,更是內心如焚,上窮碧落下黃泉的探求良藥,恨不得代親受苦!孔子病重時,這群隨師奔波列國、生死與共的門弟子,他們眼見恩師將逝,世間明燈即滅,內心的苦楚,比失去親人更加難過。在孔子病篤的當頭,孔門師生是如何著手用心呢?論語有兩章經文記載:
子疾病,子路請禱。子曰:「有諸?」子路對曰:「有之。誄曰:禱爾于上下神祇。」子曰:「丘之禱久矣!」(述而篇)
子疾病,子路使門人為臣。病間,曰:「久矣哉!由之行詐也。無臣而為有臣,吾誰欺?欺天乎?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縱不得大葬,予豈死於道路乎?」(子罕篇)
子路主其事
小孔子九歲的子路,以老學長的輩分,效法古人為生者祈福,有「施于生者以求福」的讄辭:「禱爾于上下神祇」向天地神祇禱告,請正直的天神地祇察察看啊︱︱吾師有德如此,何以生此病呢?(案:說文段注,誄是施于死者以求諡,此時孔子在生,宜用讄。)子路又以孔子曾任魯國司寇,貴為大夫,擬以大夫的禮節,料理孔子的後事,指派同門師兄弟充當家臣,預備在夫子過世時,能如禮記喪大記上家臣作「沐浴、舉衾、剪爪」的工作。所幸孔子並未就此一病不起,在病情稍微轉好時,得知子路為他作了這些安排,孔子說了一些話,話裡透露出孔子的內心世界。
吾誰欺欺天乎
首先孔子嚴正拒絕以大夫禮料理他的後事,指責子路做了不符實情的事。雖然孔子曾任大夫,但依禮記王制規定,大夫要作到「致仕」年資期滿退休,才能葬以大夫禮,孔子是自己辭去魯國大夫職位,恢復士人之身,當葬以士禮,故鄭玄注解說:「大夫退,葬以士禮。致任,以大夫禮葬。」
但是,在子路等弟子的心目中,孔子德為聖人,是以大夫之位去職,在論語先進篇孔子自己也說:「吾從大夫之後。」孔子雖不作大夫,然魯國有大事,仍隨大夫上朝,提供國是諫言,尊為國老,弟子基於師生的深情厚誼,以為非大夫禮不能榮顯孔子,本意無可厚非。可是孔子自認現在是一介士人,怎能冒用大夫禮呢?何況孔子一生志在弘揚禮樂政治,自己怎能在最後關頭越分僭禮呢?故責備子路「行詐」,作了不實的的安排。
孔子指責子路的不是之後,趁此道出心境感受,安慰難過的門人。孔子說:「吾誰欺?欺天乎?」我欺瞞誰啊?我難道會欺騙天,這天命之本性嗎?孔子「志於道」,循著本性的軌道起心動念,所作所為無不契合良知本性,孔子自認已經達到「從心所欲而不踰矩」的境界了!所以,孔子說:「丘之禱久矣!」這句話孔安國意謂:「孔子素行合乎神明。」孔子平素之行,沒有一條不合乎道的,有道則順應天心,不欺天的吉人,自有天相,怎會有無端飛來的橫禍呢?所以,有德的君子,身染重病時,只要內省不疚,何憂何懼?
假家臣真弟子
雖然孔子「默而識之」,心念靜默分明的安住於道,但是在日用生活、待人處事上,則嚴守應有的禮節分寸。所以孔子告訴子路:「且予與其死於臣之手也,無寧死於二三子之手乎!」我與其死在假家臣的手上,還不如死在真弟子的手上!有假家臣治理喪事,看起來好像享有大夫之喪的尊榮,其實是過分越禮,有何光彩可言?
孔子真心希望臨終時,有眾弟子在旁護持,安然而逝,雖無家臣治喪的風光,卻合乎士人之禮,那孔子一生努力操持的道德仁義,便得以劃下完美的句點,無可挑剔了!孔子雖心居高明的道德上,行事時卻能落實在常用的禮節,這正是中庸所說的「極高明而道中庸」,通達無礙的聖人境界!
臨終的把握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經之路,一路走來,有人走得恐懼憂愁,心有不甘的嚥下最後一口氣。孔子也不能免於生老病死,但是,孔子老來發憤忘食「不知老之將至」老而不苦。孔子病中深信「丘之禱久矣」我素行合乎神明,有病是命中帶來的舊疾,絕無今生招感的新病。孔子面臨死亡,他的心境如何?他深信「且予縱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我死時,即使沒有風光隆重的葬禮,難道我會死在路旁,沒人管嗎?
一般行事謹慎,生活正常的人,多數是壽終正寢,能得家屬親視含殮。除非行事不慎、或為惡多端,或孤苦無依的獨居老人,或家庭失和如齊桓公者,才會發生橫死於道路,無人料理的慘事。孔子一生志道據德,依仁愛人,見義勇為,所作無不利於人,如此有德之人,他會在什麼情況下離開人世間呢?孔子自認「予豈死於道路乎?」在反問的口氣中,有著十足的自信和把握。
子思在中庸,曾記下孔子對舜的讚歎,孔子說:「故大德,必得其位,必得其祿,必得其名,必得其壽。」有德之人必能在最佳狀況下,安享天年,自然壽終離開世間,孔子深信自己最後也能得此結果,無論如何還不至於孤零零的死於道路。所以,論語子張篇,子貢以讚美聖人的古語:「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綏之斯來,動之斯和,其生也榮,其死也哀。」讚美孔子,孔子生時,人民榮之;死時,人民哀之。由此,足可證明孔子「予豈死於道路乎」的假設,絕不可能成為事實!
子路臨死可以從容的結纓,後生晚輩曾子也能易簀而逝,弟子們個個死守師訓,死不違禮,為師如孔子,最後一著豈能遜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