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02期
人際網路(三學)
●三學
前暨南大學校長李家同先生,觀察社會一向敏銳,他說:「以前的人是『貧而不苦』,現代人是『富而不樂』」真是一語中的。以前的人物質有限,經濟不好,過著儉約不足的貧乏日子,可是一門和樂,子女菽水承歡,倒也貧而不苦。現代人在高度的經濟發展下,物質享受不虞匱乏,家家都有幾樣全自動高科技產品,可是心靈像是被掏空似的,過著無聊、乏味又苦悶的日子,有幾個人眉開眼笑,活得心安理得?現今的社會,物質充足了,可是人倫關係變的很稀薄,每天不時上演著「夫不夫,妻不妻,父不父,子不子,君不君,臣不臣」糟糕的人際苦劇,今人富而不樂,可是一點不假。
恩恩怨怨的人事紛爭,自古皆然,要將這複雜的人際關係,調理成井井有條的五倫,實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當面對亂絲無頭的人際網路時,有人破壞撕裂,有人逃之夭夭,鬧得天地間無有容身之處,人生如此豈不悲哀?當骨肉反目,人倫生變之際,情何以堪!此時此刻若安心下來,尋求聖人的言語智慧,眼前剎時壑然開朗,立地解脫。孔子是處理人際糾紛的行家,他說:「躬自厚而薄責於人,則遠怨矣!」(論語衛靈公篇)一個人要遠離來自他人的怨恨,最好的辦法莫過於「自我要求多一些,要求別人少一些」從自己下手,改變自己之後,凡與我有關的人際就起了微妙變化。若不曉得這待人的訣竅,只知嚴以律人,寬以待己,怨天尤人,必然治絲益棼,人際關係弄得更糟。
王陽明的傳習錄中記載,有一樁父子訴訟的案件,經過王陽明調解之後,得到圓滿結局,故事發人深省。
有一對父子爭訟打官司,請陽明先生審理。這對父子前來造訪時,侍者本想阻止,可是陽明卻受理下來,並開導他們,陽明先生的話還沒講完,這對父子就相抱痛哭的回家去了。
「您對他們說了什麼話?竟能感動這對父子生起悔意呢?」陽明弟子很驚訝問。
「我說舜是世間的大不孝子,舜父瞽叟是世間的大慈父。」陽明說。
「這不是反著說嗎?」弟子更訝異的問道。
「舜常自以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瞍記得舜是我的小孩長大的,現在怎麼不來取悅我呢?他那知道自心早已被後妻移轉了,還自認依然能以慈對待兒,所以愈不能慈。可是舜只想著父親在我小孩時如何愛我,今日不愛,只是我不能盡孝,日思所以不能盡孝,所以愈能孝。等到瞽瞍歡喜時,不過是恢復了心中慈愛的本體而已。所以後世稱舜是箇古今大孝子,瞽瞍也做成一箇慈父了。」陽明詳細分析說。
有些父母常抱怨說:兒女長大後,就不像小時候喜歡黏爸爸媽媽了!對於兒女不能在身邊盡孝,頗多介意。可是往日那愛兒之心,多年來有沒有被其他愛好熱中取代呢?有諸己而後求諸人,無諸己而後非諸人,這道理想通自然就少責怪了。為人子女者,若能順著舜的心思,去想:長大後,父母為什麼不像小時那般疼我?卻時時抱怨責怪我?原來自己小時候無時不慕愛父母,長大後卻愛戀妻子、熱中事業,對父母的愛慕大不如前了,難怪爸爸媽媽會多方責難!想到這裡,理當時時惦念父母,竭力孝養!如此,為人子愈發能孝。
那對爭論不休的父子,聽到陽明先生這段責人不如責己妙論之後,各思己過,父愧不能慈,子愧不能孝,怨氣消散得無影無蹤,一剎時雨過天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