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05期
鍊酥為酒---蕅益大師與陽明先生(藏密)
●藏密
王陽明先生是明朝有名的理學家,在被貶到蠻荒之地龍場時,大悟孔顏心法,悟出「致良知」乃是作聖真訣,凡遇境逢緣能「致良知」者,成聖有餘。陽明先生悟入聖境之後,身體力行,務使知與行合而為一,理與事相安無礙,故能以一介書生,出掌兵符,平定親王朱宸濠之亂。嘉靖七年,王陽明先生走完了五十七年不平凡的一生。七十一年後的萬曆二十七年,一位佛門龍象蕅益大師誕生世間。他們二人雖然相隔兩個世代,但陽明先生之於蕅祖,卻有著深遠的影響,個中原委,若能一探究竟,學佛之人必然獲益良多。
大學經文獨尊陽明
蕅祖生下來,也是循著三字經說的︰「為學者,必有初,小學終,至四書」的學習路線,一路學上來,讀完論語、孟子,十二歲時接著就是讀大學、中庸。當他讀到大學時,曾深入探究大學所說「致知、格物」的道理,日裡用功研究,夜夢中還與孔子、顏子晤談一番。
在蕅祖那時候,大學有兩種版本,一是朱子更動原文,改成有經有傳的今本,另一版本是小戴禮記的大學古本。自從朱子的四書集注盛行之後,一般讀書人幾乎不再知道有古本的大學了,直到王陽明才從思想的觀點,指出朱子更改的大學,不合聖人本意。蕅祖十分讚同陽明的見解,在四書蕅益解序,他自己說︰
「子思先作中庸,戴禮列為第三十一。後作大學,戴禮列為第四十二。大學章首在明明德,承前章末『予懷明德』而言,本非一經十傳,舊本亦無錯簡,王陽明居士已辨之矣。」 蕅祖認為大學開章說的「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應是接著中庸最後「詩曰︰予懷明德,不大聲以色。」來的。在當時朱子四書集注流行成風之際,蕅祖獨獨推崇陽明先生的見地,以大學契悟聖人心法,不隨世俗儒者只為了「科舉功名」讀大學。
從悟境中認識陽明
蕅祖在二十歲時,為了詮釋論語顏淵篇的顏淵問仁章,對於孔子說的︰「一日克己復禮,天下歸仁焉」,大惑不解,苦參力究,廢寢忘食長達三天三夜,忽然大悟孔顏心法。蕅祖經過這一段驗證,豁然貫通了兩個疑點,一者,聖人所證,不外此心。二者,道統的傳承,唯證者得傳,並非代代相授。蕅祖為葉天紀居士開示說︰
「唐虞三代雖往,而吾人心性元未嘗往。春秋之時,有孔顏;六朝之末,有王通;宋有陸象山,明有王文成。後之學者,苟契於心性之源,謂堯舜孔顏至今未亡可也。然堯舜孔顏不過達心外無法。」
堯舜聖人,至今雖已久遠,但是人人本有的心性,未曾消失,春秋時,孔子、顏淵所證的境界,與堯舜無別。六朝時代的王通,宋朝的陸象山,明朝的王陽明也都證得聖人境界。所以不管生在那個時代,只要所證契合心性,都能產生像堯、舜、孔子、顏淵這樣的聖人。
蕅祖大悟孔顏心法之後,確知「道統」不在名分跡相,不在「代代相傳」,全看他所證是否符合聖人之心。蕅祖認為兩千年後的今天,王陽明是孔顏的傳人,他在「贈石淙掩關禮懺占輪相序」說︰「近代傳孔顏心法者,惟陽明先生一人。」。在開示李剖藩居士時,更明確表示說︰
「顧聖學雖亡,有不可亡者,特患仁者見之謂之仁,智者見之謂之智,百姓日用而不知耳。王陽明奮二千年後,居夷三載,頓悟良知,一洗漢宋諸儒陋習,直接孔顏心學之傳。」 心性人人本具,人人平等。仁者見得此心,謂之仁心;智者見得此心,就說它是智慧;而一般百姓日用此心見聞覺知,卻渾然不覺它的存在。陽明被貶到貴州龍場時,頓悟「致良知」乃是作聖人的真訣竅,他教人「爾只要不欺他(良知),實實落落依著他做去,善便存,惡便去,他這裡何等穩當快樂!」此致知的實功,把漢宋以來,只知以「文字私意」揣測聖人境界的陋習,一掃而空。陽明先生悟得孔顏心法,正是孔顏的傳人。
下手不同故力用有別
蕅祖因為大悟孔顏心法,了解所悟雖與陽明無別,但是從悟境中得的受用卻有高下,因為兩人覺悟的入手方法不同。蕅祖在開示李剖蕃時說︰
「予年二十時所悟,與陽明同,但陽明境上鍊得,力大而用廣。予看書時解得,力微而用弱,由此悟門,方得為佛法階漸。」
悟境是親身的體驗,「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個中深淺,唯有悟者方能得知。據蕅祖的比較,王陽明是從逆境中,大悟聖人心法,所以從悟境中得的智慧,力量大而功用廣。而蕅祖對經典的體悟,則是從理上解得的,因此悟得的智慧,相形之下,力量用途都顯得小而微弱。但是,蕅祖自從契悟儒家心法後,日後得以在佛法的參究用功上,順利進階,悟入更精微更深邃的心性之境。
陽明闢佛蕅祖理解
宋明理學的發端者韓愈,為了鞏固孔子學說在國家社會領導的地位,故極力排斥盛行一時的佛老,往後的理學家,無不以闢佛為職志。蕅祖十二歲在外就讀時,也曾「誓滅釋老」,葷酒不忌,一改七歲開始茹素的習慣,後來因為讀到蓮池大師作的自知錄和竹窗隨筆,才不謗佛。蕅祖自己有這一段闢佛的經歷,深知生在斯世,實難免俗,當有學佛人以陽明闢佛為由,便認定陽明充其量不過是一位拘守儒家門庭的理學家,蕅祖對此則深不以為然,在「閱畢陽明全集書二則」就說︰
「或病陽明有時闢佛,疑其未忘門庭,蓋未論其世,未設身處其地耳。嗚呼!繼陽明起諸大儒,無不醉心佛乘,夫非鍊酥為酒之功也哉!」
蕅祖認為陽明對佛法的態度,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並非否定佛法。設身處地想一想,陽明位居國家宗廟,任刑部主事,曾作考試官,為國舉才,私下又是餘姚派的宗師,平常言論當然是尊孔尚儒。但是,陽明在心性上的悟境,在致良知的功夫,卻為後來的儒者開闢出一條外儒內佛的康莊大道,循著陽明的用功方法,後人不自覺的就由儒入佛。這引人入勝的啟發,蕅祖喻為「鍊酥為酒」,將酪酥提鍊成醇酒一般。
一樣際遇感同身受
王陽明十八歲中進士,授刑部主事,三十五歲得罪宦官劉瑾,被貶到萬山叢棘,充滿蛇虺瘴癘的貴州龍場驛。明武宗時,擔任左僉都御史,巡撫江西贛南一帶,平定山賊,擒俘作亂的親王朱宸濠,卻因此得罪了皇帝身邊的紅人禁軍指揮江彬。江彬嫉恨陽明的平亂大功,在皇帝面前極盡詆毀。陽明的一生就是置身在這些群小之中,處處陷阱,有志難展。陽明如何面對這些惡境呢?蕅祖在「閱陽明全集畢偶書」提到︰
「君子小人,良知之體,未始不同也。一蔽於私而不能致,遂嫉功忌能,誣忠陷良,無所不至。吁!可哀矣!唯君子昭曠如太虛空,絕不與較是非,辯得失,故小人卒無所騁其毒,而陷溺未深者,猶可化為君子。一與之抗,則其去小人不能以寸,而玉與石角,玉必先敝矣。通此,佛氏二無我觀,妙旨泠然。孰謂世間大儒,非出世白茅哉?」
美玉君子和頑石小人硬碰硬,美玉必先受損,君子敵不過小人的暗算,所以陽明不與劉瑾、江彬作正面衝突,陽明有一首詩說︰「險夷原不滯胸中,何異浮雲過太空?夜靜海濤三萬里,月明飛錫下天風。」不管劉瑾、江彬等小人如何興風作亂,王陽明心如一輪明月,乘著天風翱翔天際,這些小人惡境,不過是虛空裡的一片浮雲而已。陽明這等功夫,蕅祖認為很接近佛法的人無我觀、法無我觀了!
蕅祖通宗通教,儒佛圓融,印光大師歎為︰「宗乘教義兩融通,所悟與佛無異同。」蕅祖自己也曾透露︰「名字位中真佛眼,未知畢竟付何人」的消息。可是,蕅祖也難為世人所容,蕅祖曾慨歎說︰「是故舉世若儒、若禪、若律、若教,無不目為異物,疾若寇讎。」在蕅祖身上有儒、有禪、有律、有教,可是蕅祖又不拘守儒、禪、律、教的門庭,所以自號「八不道人」。蕅祖有此修證見地,卻一生寂寥,身邊經常是師友幾人而已。這種情形,蕅祖以「三日賣不得一擔真,一日賣得三擔假。」形容世人的認假不認真。蕅祖一生際遇,與陽明先生頗為相似,所以蕅祖在「閱陽明全集畢偶書」感同身受的說道︰
「學無論儒釋,其貴真賤偽,一也。學果真,雖一時受讒被抑,精光終不可掩。學苟偽,雖一時欺世盜名,醜態終亦必露。……今世佛門,陷足於偽者亦多矣。吾為此懼,欲閑之而未能,閱此書,不覺感憤流淚云。」
蕅祖從陽明先生的際遇,深信果真學儒,果真學佛,精光終有透露的一天。陽明的事功學問,宋明理學家無出其右,而蕅祖的佛眼見地,後人尊為有明以來第一人,他留下來的豐富而珍貴的文字般若,有如一盞光明火炬,照亮了百千年後無數學佛人的菩提前程。
一生私淑同壽而終
蕅祖「生也晚,習儒時,不得親炙陽明。」(蕅祖贈石淙語),然陽明先生在儒學的悟境,對蕅祖由儒入佛的啟迪過程中,有著「鍊酥為酒」引入勝境的影響。最後,蕅祖也是以五十七歲的世壽,走完這一趟人生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