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09期
心海的消息(智展)
●智展
一望無際的大海,是人間最動人的景緻之一。海天一線的遼闊,海鳥戲潮的美景,常使人覺得心曠神怡、神朗氣清。端詳著沙灘上的潮來潮往,一切紛紛擾擾的妄念似乎都噤聲,天地間只迴盪著海浪規律的呼吸。
關於大海的種種,往往能引人進入深深的沈思,所以在佛教經論中,祖師大德們常常用它來說明微妙不可思議的心法。例如在大乘起信論中,馬鳴菩薩說:「一切心識之相,皆是無明,無明之相,不離覺性,非可壞,非不可壞。如大海水,因風波動,水相風相,不相捨離。而水非動性,若風止滅,動相則滅,濕性不壞故。」生生滅滅、虛妄分別的識心,就是無明煩惱的模樣。可是,這染污昏昧的心,並非離開清淨光明的本性而別有自體,它當體即是真如。然而,真如理體本身是遠離這一切惑染的,所以吾人反妄歸真時,剔除的是無明愚癡,心性並沒有受到動搖。這玄奧的道理可以用大海來比喻、理解。原本平和寧靜的大海,由於狂風吹襲,因而波浪滔天。狂風的模樣,即是眼前海面上的大浪小浪,風並沒有離開大海,而擁有自己的相狀。所以,只要狂風一歇,海相便是一片晴好,而浪濤雖息,大海的濕性卻未減損一分。馬鳴菩薩以大海的濕性比喻心性,以海面上的狂風比喻無明,使我們對兩者不一不異的關係,以及所謂「但去凡情,別無聖解」的道理,有了一個輪廓性的瞭解。
另外,在彌陀要解中,蕅益大師先以五重玄義勾勒阿彌陀經所蘊含的義理。其中,在辨明實相(辨體)時,說道:「覓之了不可得,而不可言其無。具造百界千如,而不可言其有。」意思是說,真如理體既非「有相」,亦非「無相」。因為無法指出它在何處,所以不能說它「有」。但是,它卻隨緣而變現了宇宙萬法,所以也不能說它「無」。這玄妙的道理,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所以達默法師就以海水為喻,為這段文字做了註解。他說:「不可言無者,喻如水中具足波浪之理,水遇風動,則起波浪之事也。不可言有者,喻如波浪雖別,唯一濕性,各無自性可得。」真如本性理具一切諸法,所以可以隨緣而變造宇宙萬有。這種情形就如同海水一般,因為它具足了可以變造波浪的功能,所以大風一吹,它便大浪小浪,翻騰不已。心性既然有如此不可思議的作用,所以我們不能說它「無」。可是,從另一個角度分析,心性所變造的這一切森羅萬象、林林總總,並沒有自體可得,因為一一法當體即是真如。這就好像波浪雖有大浪小浪,但就體上來說,都不離海水的濕性,波浪本身並沒有自體。如此一來,一切萬別千差的事相,當下都了不可得,所以也不能說心性是「有」。真如本性非有無相,同理可推,也不是亦有亦無相,更不是非有非無相,遠離四句的過失和百非的戲論,正因如此,才不得已,勉強稱它為「實相」。
其實,在其他的經論中,菩薩祖師們以水為喻來說明心法的例子,實在不勝枚舉。譬如在大乘百法明門論直解中,蕅益大師就以水的三種相狀,來形容八識心王。他說:「前六識時起時滅,喻如水波。第七末那,無始相續妄執我法,喻如水流。阿賴耶識,則喻如水。」由於古德對於心性的道理心開意解,所以觸境逢緣都能自然地往實相會歸。不論是洶湧的大海,或是涓涓的細流,祖師們都可以隨拈一法無非法界。而我們由於習慣了隨著境界的轉變,生起種種的煩惱、情緒,所以心境和合的時候,往往就隨著生滅流轉去了。宋代的大文豪蘇東坡在〈前赤壁賦〉中曾說過︰「自其變者而觀之,則天地曾不能以一瞬。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只要我們令無明的狂風休歇,波浪滔天的妄心,當下即是澄淨平和的真心。到那個時候,心海如鏡,映照萬物,而不為萬物所礙,在無風無浪的麗日下,一片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