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09期
黎明前的沈思(瑜揚)
●瑜揚
千禧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揭曉了,得主是旅法的華人作家︱︱高行健先生。報紙的頭版以偌大的標題昭告這個消息,搭配的照片,是高先生接受媒體採訪時的飛揚神情。在洋洋灑灑的大篇幅報導中,高先生的背景吸引了我的注意。他擅長戲劇創作,所著的十八種劇作曾在世界十多個國家上演。可是,在一九八六年時,因為劇本「彼岸」激怒了中共當局,使得他的戲劇從此在中國絕跡。之後,由於他以天安門事件為題材發表文章,結果被國家列為「不受歡迎人士」。這樣一位才華洋溢的作家,終於在一九八七年選擇離開大陸,飄洋過海到了法國,而且以難民的身分定居在巴黎,繼續以他的筆來詮釋這個世間。
「難民」二字,是報紙對高先生遭遇的形容,這樣的描述,和眼前照片中這位榮膺桂冠,被各方文學家、劇作家、劇場經營者推崇備至的焦點人物相對照,實在無法拼湊在一起。或許,經典的文學,乃至於最動人的藝術創作,都是從苦難中焠鍊出來的吧?正在這樣想的時候,我的腦海中突然浮現出兩個名字︱︱柳宗元和蘇東坡。他們兩位都名列唐宋古文八大家,而他們最被後人津津樂道的文章,也都完成於人生中最艱困的時候。
柳宗元,在唐憲宗初登基時,由於被認為是順宗時期的執政者︱︱王叔文和韋執誼的親信,因此被貶為永州(今湖南靈陵)司馬。永州在當時非常荒涼,是個瘴癘極重、蠻夷雜居之地。柳宗元初到任所,全家是棲身在年久失修的龍興寺中。由於舟車勞頓再加上水土惡劣,他的母親和么女竟相繼去世,而柳宗元本身也因為種種打擊而身染重病、未老先衰。雖然變故和不如意紛至沓來,不過,在永州十年期間,他卻完成了「永州八記」。這八篇佳作被後人評為山水遊記的極品,後世無人能出其右。同樣地,蘇東坡傳誦千古的作品︱︱前、後《赤壁賦》和《念奴嬌‧赤壁懷古》,也是在他人生和仕途中最低潮的階段完成的。宋神宗元豐二年,他因為「烏臺詩案」被彈劾下獄,險遭處死。後來由於各方極力奔走營救,才改貶為黃州(今湖北黃岡)團練副使。蘇東坡到了黃州之後,對地方事務根本無權掌管,再加上公家不供給薪俸,因此他必須自己結廬而居、耕田而食,養活一家大小。雖然處於生命中最黯淡的時刻,但他卻開始反芻自己的前半生。在苦難的磨治下,過去那個鋒芒畢露的蘇東坡不見了,他帶著圓潤和成熟,把作品推向更登峰造極的境界。
世間是一個大煉爐,有人在其中怨天怪地、慘淒哀號,也有人藉著生命的烈焰來自我陶鑄、昇華,成就照耀千古的璀璨。苦痛是人生所必經,也是人生的實相。認清了它的真面目,往後正面交鋒時,自然可以少一點無助、驚慌,多一分達觀、自在。氣定神閒了,就可以在過程中好好咀嚼它的滋味,從苦澀中提煉雋永和清芬,並且在擦身而過後,細細檢視心境的蛻變和提升。人常說︰「置之死地而後生。」我想,生命的殘缺和不幸,正好為我們製造了一個和自己對談的好時機,只是,我們是否願意平心靜氣地坐下來,在黎明來臨前的深夜,好好的整理、沈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