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10期
輕舟已過萬重山(瑜揚)
●瑜揚
去年夏天,帶著一種近乎朝聖的心情,我們飛往神州,與長江晤面。
曾經,這汩汩大江只是地理課本上一條蜿蜒曲折的線;它只在文人的描摹中,在渺茫的夢境裡,以一種動人心魄的氣勢,浩浩地向東方奔流。因此,當彼此眼光交會的剎那,一切都顯得非常不真實。
迎著撲面的清風,我們在晨曦中,由重慶搭船順江而下。這趟旅程的目的,主要是到三峽做最後的巡禮,因為隨著下游長江大壩的竣工,三峽巧奪天工的自然美景,及江岸眾多的城鎮聚落、歷史遺跡,都將一一地沈落江底。
當船兒行經白帝城的時候,不消說,李白「下江陵」的詩句,馬上就在腦海中躍動了起來。當年,李白因為投效永王李璘,被唐肅宗流放夜郎。原本他以為這是死路一條,在取道四川赴貶所的途中,由於逆江而上,舟行宛如牛步,心情真是陷到了谷底。沒想到,就在船行至白帝城的當兒,他突然接獲朝廷的特赦令,二話不說,立刻調頭回返。一葉扁舟,順江而下,再加上命運逆轉,死裡逃生,啊!真有說不出的快意。我閉上眼睛,揣想他的兩袖在江風中激越翻飛的景象,口中高聲吟著︰「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
遊船進入三峽之後,江水兩邊的峭壁懸崖,彷彿是頃刻間從水底直竄上來似的;我們不知不覺地穿越了時空的隔礙,心跳和脈搏緊緊地和古人呼應、相接。花花世界的人車雜沓、是非擾攘,被遠遠地阻擋在青山之外,而自己從紅塵裡帶來的憂悲苦惱,也被濤濤江水,一波又一波地安撫了。
過了瞿塘峽之後,江面明顯侷促了起來,而且兩岸超拔秀麗的青山,還披上了若隱若現的雪白薄紗。我佇立在船頭,出神地仰望擎天的神女峰,突然覺得,這趟旅程的目的,不應該只是觀光遊覽,心底似乎有一個聲音正在喃喃地說:「以一種穩健的速度,緩緩地走出心中幽深的峽谷吧!」
每個人的生命中,一定會有徬徨和掙扎,那個時候,不正像是航程中進入了水流湍急、山勢險峻的峽谷嗎?長江最令人徘徊流連的所在,是眼前神工鬼斧、雲煙縹緲的三峽,而生命最值得玩味的時刻,往往就是在起伏震盪、忐忑搖擺的當兒。我們該做的,不是無謂的恐懼、驚惶,而是在面對種種的轉變時,投以認真和堅定的注視,然後,調整步履和呼吸,以一種清明的體認和觀照,從容的態度和神情,繼續走下去。因為,不論如何,這樣的空谷絕壁、怪石嶙峋,終究只是生命旅程中的一小段,如果這時候我們失去了冷靜和理性,矇住眼睛,不願面對險阻橫逆,這樣一來,恐怕將會錯過最動人的景致,整個旅程也將顯得平淡無奇。
記得出三峽的時候,正好是日暮時分,長江正如脫韁野馬一般,以一種懾人的姿態,浩蕩地奔騰入海。驀然回首,三峽已經在天邊,逐漸被夕陽的殘紅所吞沒了;而我也在徐徐的晚風中,靜靜地走出心中晦暗的幽谷,用清亮的眼瞳,向遠方輕輕地探視。
依稀之間,彷彿聽見李白高聲吟唱︰「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