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12期
孟子的清淨布施(顏顒)
●顏顒
世尊成道時說:「奇哉!奇哉!大地眾生皆有如來智慧覺性,但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若無妄想執著,則無師智、自然智,即時現前。」凡夫眾生欲無妄想執著,而有無師智、自然智,即時現前,必須長時修行精進,而達於極點。在印土的釋迦佛陀教化體系之外,來看中國先秦聖賢對於人性闡顯的過程,是否也有過近似佛教無師智、自然智的呈現呢?這是一個很可以探討的高哲思論題。
至於「破執顯智」,則不離佛教的層次。由小乘聲聞、中乘緣覺,或獨覺的一切智,對其本覺開始覺悟。然後進入大乘菩薩的道種智,不僅自覺而且覺他,最後到達佛乘的一切種智,覺行圓滿。此時,才算是真正有了「如來的智慧覺性」。所謂無師智,是無師教導獨自覺悟的佛智。自然智是指不藉功用,自然而生之一切種智。
孟子雖未聽聞佛法,亦未接觸三藏十二部及其他佛教文物,但根據孟子一書的內容,他的見地確已類似無師智現前。孟子說:「人之異於禽獸者幾希。」又說:「人之所不慮而智者,其良知也。」良知便是他所說的幾希。良知乃不慮而知(得),不勉而中,博愛無我私,自然存在人人的本性中,純淨偉大的愛心。孟子更以多種名稱敘述此一愛心,如:惻隱之心、不忍人之心、仁心、良心、人心等,名異而質同。人的生命價值最珍貴和異於禽獸最大處為良知的開發,也是孟子所知所覺的重心。所謂「人之所不慮而知者」,已超越「緣慮心」的範疇,是沒有妄想分別執著的心態,有如無師智現前。
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無惻隱之心,非人也。」非人即衣冠禽獸。人的良知若被種種欲望所障蔽不能發露出來,謂之無惻隱之心,所以孟子教誨人要養心,他說:「養心莫善於寡慾,多而不節,未有不失其本心也。」本心即惻隱之心、仁心、良心、人心、良知等。這與佛教修行破除妄念執著的道理是相通的,孟子有此證悟,不能不令人敬佩。
孟子對自知自覺的證悟,在孟子一書中講述甚詳,對象為國王與學者,似有覺他的企圖。但對他自知自覺的感受,則無法用語言文字予以表達,不得已將其感受的現量,以比量的方法用比喻來說明。孟子說:「所以謂人皆有不忍人之心者,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非所以內交於孺子之父母也;非所以要譽於鄉黨朋友也,非惡其聲而然也。」這是一個假設的狀況,但與布施波羅蜜中的無畏布施吻合恰當。
就布施的人:當時有一個人,忽然看見一個小孩將要掉下井裡,立刻發露出惻隱之心,既未經思考,也並非由於外力,更未想到本身的安危、毀譽,完全出於人的本性良知要去救那小孩。當時這個人根本忘了自己,破除了我執我想的意念心思。這是証明良知的淨純無染。
就接受布施的人:小孩與這個人非親非故,他也不知道小孩的背景如何,也不是聽到小孩驚恐喊叫覺得厭煩,在無奈的情況下不得不去救助,他忽然一看見就去了。他這樣做,更不是為了要結交小孩的父母親,好讓他們對此一救命的義舉感恩圖報。當時,這個人完全沒想到這些,根本也沒有時間去想這些,而是人性中惻隱之心驅使他立刻去做救命的事。他的身心全部為良知所佔據,只有惻隱的一心,這時分別執著的心態,絲毫無存。
就所布施的物:屬於無畏布施,其心態與布施的人和接受布施的人是完全相同,無二無別。因此之故,這個人要去救助小孩的事,絕未去想到可以有多大的功德,能夠被鄉親和朋友稱為英雄好漢,受到尊敬而享有美譽,甚或名流後世。若以現代社會情況評論,這個人絕未想到可以炫耀鄉親朋友,被舉荐為好事好人代表模範,能接受全國的表揚,大名出現於廣播電台、電視、報紙,甚或名人錄中。這個人當時做這種布施時,連「為而不有,善而不居」的美德都全不在心中,只知道立刻去做。事實上,他已進入「做而無做,無做而做」的完全忘我、忘他、忘事的境界。
孟子比喻的這個人,不正是三輪體空的無相布施嗎?也是清淨的布施波羅蜜。若孟子能聽聞到佛法,必能證得如來智慧覺性,似無疑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