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期
略述唯識三十頌之轉變(無塵)
●無塵
千古以來,人類總是或隱或顯,或積極或消極地追求兩件事,一是快樂,一是永恒不朽。然而終必發現,生命只是一縷輕煙,你可以裊繞於樹際,流連於廣漠,紆曲欠伸,盤旋自如,但是終歸翳入天聽,化為烏有。人生又如舞台,你儘管笑說哭唱,極盡悲歡,卻總不是真實的,而臺前幕落,一切便都結束。以為生命如輕煙的,也許恬淡寧靜,頗能自得,但卻抑不住一縷淡淡的哀愁,說人生如舞台的,翻滾於十丈紅塵,激盪在強烈的感受裡,終其一生,無有寧日,最後無可奈何地死去。兩種人都不快樂,兩種人都追求所謂的快樂而無所得,因為無常和幻滅,永遠虎視著眾生。
世間的一切都是相對而起的,有老,方有少,有死,方有生,有苦,方有樂,有失去,方有獲得,……輾轉輪迴,相因相成,人便牽扯在這個巨輪裡,運轉不息,猶如處身汪洋,隨波浮沉,而不見彼岸。於是沒有人不追求那個離苦得樂的方法,沒有人不尋找那片純淨安寧的棲身之地。然而什麼才是真正的有效的離苦得樂的方法呢?有人舉杯澆愁,一日須盡三百杯,然而有醉則必有醒,暫時的麻醉,並不能剷去苦痛的根源。又有人說:「至樂忘樂」,以為「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為一」;達則達矣,却依舊有著我執,要能了脫生死,跳出輪迴,得到真正的快樂,則必先澈底地了解何謂生死?何謂苦樂?因何而有生死?因何而有苦樂?譬如我們在黑暗中感到恐懼,是因為在黑暗中我們看不見,不知道將有什麼發生?什麼襲來?我們無從應付,無從閃避。如果除去這層黑暗的障礙,那麼我們可以清楚地認清環境,解脫它,而思考對策。同樣的,世人們被自以為的生、死、苦、樂所蒙閉,不能了知究竟,猶如一群在黑暗中恐懼地亂跑的人,只能加深其恐懼,而找不到通向光明的路途。雜部經中佛說,凡是真正見到苦的,也必見到苦的生起,也必見到苦的止息,也必見到導致苦的止息之道。
世人擾擾攘攘浮沉於苦海,總是窺不透諸法本空,不知諸法無我,不體認諸法無常,執著於我、法、執著於由無明而起的諸惑,由惑而不斷造業,得報。悟道者於是生無量慈悲心,開示我、法之本無,謂「由假說我法,有種種相轉」。
這是唯識三十論中的頭兩句話,在此,便可以引入正題,討論到三十頌的轉變了。
所謂「我」,定義有三:一是「主宰」,說是那個能支配、能拿主意的是「我」,二是「常住」,以為必有一個永恒不滅的東西,它不隨軀體的死滅而幻化的,叫著「我」;三是「一體」,只有一個,決無二體,並且是不變異的,恒常的,那個就是「我」。而現今我們一般所謂的「我」,則是指的能吃能唱的,有感覺的身體,或是那個能思能想能做決定的「心」。然而在後面的論述中,我們可以發現根本無所謂「我」,不管是能主宰的也好,永恒不滅的也好,或是獨一無二不變異的也好。世間無所謂能思考能主宰能接受的個體,一切皆是因緣和合而生,思想的,是思想本身才行動的,是行動本身,所謂「僅有苦難存在,卻找不到受苦的人,事蹟是有的,卻找不到行事之人」,便是說的這個道理。人之所以能思想能行動,能感覺能接受,乃至造業得報,都是識的作用,所以,由於內識的活動,便產生了種種的我相和法相。
至於「法」,則指的是世間萬有,一切事物乃至思想,都是「法」。這些外境,也都是因緣所生,無有實自性,也都是出於識的轉變,所謂萬法唯識。
於是在唯識三十頌中明白指出,「我、法」本無,皆是假說。世人凡情,執著虛妄,以為真有,出世聖教,則是方便說法,故言「我」「法」。且云:「彼依識所變」。
說到這裡,那麼識又從何而來呢?識由本性而來,此「性」是不可言說,不可形容,非有非無的,不作用,也不接受,沒有過去未來,也沒有增長減損。由於一念不覺,便生無明,此無明,便是識。識,便有了作用和接受。勉強作一比方,猶如注滿了水的湖泊,它可以含藏生物,可以照見飛鴻,微風過處,便有漣漪,天地變化,便有波濤,它影響外界,也被外界影響,互為因果地輪迴了下去。
何以識能夠轉現出種種的我相和法相,這就必須知道識是什識?識的性質作用如何?頌文中說:「此能變唯三」,以為識可大別為三類,即眼、耳、鼻、舌、身、意六識是為一類,第七末那識是為一類,第八阿賴耶識是為一類。
現在依三十頌中的次第各別的來看他們。
「初阿賴耶識,異孰一切種」。此句頌文裡提到第八識的異名,以及它的重要性,以為是初能變的一類。關於它的重要性,且放在最後的結論裡,在此先列出它的異名,藉知此識的性質和作用。
一、所知依。攝大乘論云:「此中最初且說所知依,即阿賴耶識」。又云:「謂薄伽梵於阿毗達摩大乘經伽陀中說,無始時來界,一切法等依」。故知,此識是所知三性諸法之所依止,因名所知依,即是阿賴耶識。
二、一切種子識。攝大乘論云:「由攝藏諸法,一切種子識,故名阿賴耶,勝者我開示。」此識在相續的識流中,具有能生的功能,有如花草樹木一切作物,皆由種子萌發一般,所以稱為種子識。在無著一系的學說中,種子和本識是非一非異的,攝大乘論謂:「一切有生雜染品法,於此識藏為果性故,又即此識了於彼攝藏為固性故……或諸有情攝藏此識為自我故,是故說名阿賴耶」。依印順法師的講記,把「攝藏」二字解作共轉,則此句意謂:本識與雜染二識是共生共滅的,在此共轉中,一切雜染由種子識而生起,也由之而存在。攝大乘論中又有一句:「復次,阿賴耶識中諸雜染品法種子,為別異住?為無別異?非彼種子有別於實物於此中住,亦非不異。然阿賴耶識如是而生,有能生彼功能差別,名一切種子識」。在這一句裡,就清清楚楚地指出了種子和本識的關係,是如漣漪波濤之於水,非一亦非異,並且它能生出其他七識,轉而現出眾生萬法,故名種子識。
三、阿陀那識。攝大乘輪云:「復次,此識亦名阿陀那識」。引解深密經來證此別名曰:「阿陀那識甚深細,一切種子如暴流」。攝論又云:「何緣此識亦復說名阿陀那識?執受一切有名根故,一切自體取所依故。所以者何?有名諸根,由此執受、無有失壞、盡壽隨轉。又於相續正結生時,取彼生故、執受自體,是故此識亦復說名阿陀那識。」由這一句裡,又看出了第八識的重要作用,它攝受前一生命的熏習,直到命終,並不因軀體之毀壞而滅去,它又連接了下一生,是為生命相續的主體。並知,使我們生理機構的五根,能夠活潑地在一期生命中繼續存在著並引起覺受的,都是由於阿陀那識在執受,使其無有失壞,如本識不加以執受,則有情的生命立刻就會崩壞。
四、心。攝大乘論謂:「此亦名心」。又謂:「何因緣故亦名為心?由種種法熏習種子所積集故」。無著菩薩攝大乘論中的主要思想之一,就是反對種子本有而建立種子新熏說,以為前七識所造的業,其影子落謝在第八識上,也就是說前七識不斷的造業,其習氣四熏阿賴耶識,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待緣受報。在此,我們又應知阿賴耶識是非苦非樂而唯有受的。唯識三十頌曰:「常與觸作意受想思相應,唯捨受」。
五、異熟識。異熟有三種意義;一是由因變異為果而成熟,謂之異熟。二是異類而熟;因有善因惡因,果則無記,不能預計其為善為惡。由因成熟為果,名為異熟。三是說因果不同時,今生做的事,也許過一、二生或百千生,然後才受報,異時而熟,故謂異熟。
存在於第八識中的善惡種子,是無量無數,多如恒河沙數不可勝數的,其中因緣具足已受報的,則消滅,未受報的皆存在,待緣化作現行,而前七識又不斷四熏新種子,是故如不斷念絕意,輪迴永不止息。
由上面所引諸經文字等,便可知第八識的性質是;異熟,無覆無記的,與其本應的心所是五遍行:
觸……由根境識和合而生。
作意…引心趨境。
受……領納順違俱非境。
想……於境取像。
思……令心造作。
其受是捨而已,故有不明確的所緣和行相。它在識所緣的三境中,既非性境,亦非帶質境,亦非獨影境,它是無本質性的。於識能緣三量中,屬現量,於三界九地則是隨他業力生,不一定在欲界,或色界、或無色界中。它所依緣的是境(根身器界種子)作意俱有依(末那)種子。
「次第二能變,是識名末那,依彼轉緣彼,思量為性相」。其次提到的一類能變的識,是第七識末那識。此識量依阿賴耶識而轉現的。如從恒和審的觀點來看八識,那麼阿賴耶是恒而不審的,前五識是非恒非審,第六識是審而非恒,唯有第七是恒而且審的,這是它的特色,故此識亦有末那恒識之稱。
此識屬帶質境。所謂帶質境,是依於本質起別異解,解境違質而帶彼質之意。例如我們於黑暗中見物,只能看到一個大概的輪廓而不知究如何物。見其突兀參差塊然幽微之影,竟疑以為遇鬼物。這就是第七識的作用。
在七識能緣三量中屬非量;例如我們乍見迤邐地面的草繩,驚以為蛇,見轉動不已的火圈疑以為輪,凡此種種,都是第七識的作用。
與此識相應的心所是五遍行,五別境之一的:
慧……緣所觀境而起抉擇。
根本煩惱中的四樣:
貪……無饜足,障戒德。
癡……愚癡不見真如,障慧德
慢……恃己才能於他高舉
惡見…身見、邊見等五種見惑。
以及大隨煩惱八:
掉舉……令心與境不寂靜,能障止及行捨。
昏沉……令心與境無堪任能障觀及輕安。
不信……於實德業不忍樂。
懈怠……惰於修善斷惡,障精進。
放逸……不能防染修淨,障不放逸。
失念……於諸所緣不能明記。
散亂……於諸所緣令心流蕩。
不正知…於所觀境起錯謬解。
故可知此識是有覆,但是無記的。它依緣境、作意、根本依,種子而起,是前六識轉染淨之依。
最後的一類能變,就是眼、耳、鼻、舌、身、意六識,此六識是為了別境識。督識依眼根而了別色塵,耳識依耳根而了別聲塵,鼻識依鼻根而了別香塵,舌識依舌根而了別味塵,身識依身根而了別觸塵,意識依意根而了別法塵。識是依根而緣境的,離根則不能發識,故六根緣六塵而生六識,這是十八界成立的因由。
前五識在識所緣的三境中屬性境;比如眼識依眼根而見到了山河大地,宇宙萬象,耳識依耳根而聽到了天籟人籟等等。或事或理,皆是顯現不虛,純其性質,非從計度的,在識能緣的三量中,屬現量;比如我們見眼前矗立之房宇即知為屋,聽到耳旁傳來嗚嗚者,即知為飛……等等。一切皆是眼前現在之境,真寶不虛,親證無謬的。在三界九地中,屬欲界和色界,五趣雜居地,離生喜樂地。這眼耳鼻舌身五識的活動,能造善業、惡業,也能造不善不惡的業,即唯識三十頌所謂;「了境為性相」,「善不善俱非」。
此五識的現起,是隨緣顯現的,每一識之生,都有其必要的條件,例如眼識需要空、明、淨色根、境、作意、分別依、染淨依、根本依、種子依等九緣;耳識依八緣(除明),鼻、舌、身則依七緣(除空、明);有偈云:「眼識九緣生,耳識唯從八,鼻舌身三七,後三五三四」。
與他們相應的心所有法,則是遍行五、別境五、善十一、根本煩惱三、中隨煩惱二、大隨煩惱八。
別境五:
欲………緣所樂之境而起希望
勝解……緣決定之境心印持之
念………緣曾習之境令心明記
定………緣專一之境令心不散
慧………緣所觀之境而起簡擇
善十一:
信………於實德能深忍樂欲
慚………依自法力崇重賢善
愧………依世間力羞恥過惡
無貪……於欲色無色及造成三有之具無執著
無瞋……於三苦及造成三苦之具無恚
無癡……於諸事理明解
勤………精進能勇於修善斷惡
輕安……調暢身心堪任有為
不放逸…由前精進三善根能防惡修善
行捨……由前精進三善根令心平等正直
不害……悲憫有情不為損惱
以及貪瞋癡三樣根本煩惱,中隨煩惱二:
無慚……不知自短輕拒賢善
無愧……不顧世間崇重暴惡
大隨煩惱八(見前)
以上是前五識。至於第六識意識,與前五識則有一大別;前五識隨緣而起,缺一緣則不生,所以是時有時無的。而意識則除了進入無想天的天人,及無想定、滅盡定,還有當睡眠和悶絕時也暫時沒有之外,任何時間任何環境之下,它總是存在的,。我們平日的言行舉動中,無不有它參與,並且是指揮著前五識,造作善惡,無記諸業的,所以第六識概括識所緣的性、帶贊、獨影三境,以及調所緣的現、比、非三量。至於跟它相應的心所,則有遍行五,別境五、善十一,根本煩惱六,中隨煩惱二,大隨煩惱八,及小隨煩惱十,與不定四:
小隨煩惱十:
忿………對現前不饒境奮發為性
恨………由忿為先懷不捨
覆………恐失利譽隱藏自惡
惱………忿恨為先追觸暴熱
嫉………不耐他榮妒忌為性
慳………鄙吝財法不能惠捨
誑………為獲利譽矯現有德
諂………矯設異儀以罔冒他
害………損惱有情心無悲憫
憍………於自盛事染著醉傲
以及不定四:
悔………追悔往事障止
眠………令身昧略不自在障觀
尋………於法推求未審細審令心粗轉
伺………於所尋法數數推求令心細轉
此識所需要的生起條件則是境、作意、染淨依、根本依及種子等緣。
此識還有一特色,就是具有獨頭意識,凡是無境而動念,不與他五識俱,例如睡眠中做夢,都是出於第六識中的獨頭意識。
唯識三十頌中說,「意罰為大罪」;佛陀以為身、口、意三業中,意業的責罰最重。八識規矩頌中說:「動身發語獨為最,引滿能招業力牽」;可見此識性質之重要。
唯識論中的所謂識,至此已明其大要,八識各有其性質功能,皆能轉變,在他們的作用下,遂現出我法種種相來。
阿賴耶識是為本識,能轉現前七識,又攝藏前七識回熏的習氣,這些種子成熟之後,又各別變示無量無數不同的境界。由於種子之能力,生出八心王和五十一心所法,再由現行八識果法力故,回熏阿賴耶識,又成各類新種子如此不斷回熏,現行、現行、回熏,輾轉在生、老、病、死、愛別離、怨憎會、求不得、五陰熾盛的苦苦中。不明白諸識乃是因緣和合而生,萬法眾生皆由識變,既由因緣和合而生,則無自性,為幻有,執著此虛妄不實為實我,解苦妄作而復造苦因,於是加苦續苦,無有已時。
唯識三十頌文曰:「是諸識轉變,分別所分別,由此彼皆無,故一切唯識」。轉變二字,玄奘法師與安慧法師解法稍異。玄奘法師以為轉是隨緣設施,有異如是諸相,若由假說,依何得成?彼相皆依識所變而假設施。變則見:識體轉似二分,相見俱依自證起故,依斯二分施設我法,彼二離此無所依故,或須內識轉似外境。安慧法師以為,在因滅的剎那,果即產生,此之謂轉變。且不論二說的優劣,由前論述。已確立識的轉變情形;頌文謂:「由一切種識,如是如是變,以展轉力故,彼彼分別生,」故佛說,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論述唯識三十頌的轉變」一題,至此已可結束。百喻經中異學梵志五百人,向佛曰:「天下為有為無?」答曰:「亦有亦無。」梵志曰:「如今有者云何言無?如今無者云何言有?」答曰:「生者言有死者言無。故說或有或無。」問曰:「人從何生?」答曰:「人從五穀而生。」問曰:「五穀從何而生?」答曰:「五穀從四大火風生。」問曰:「四大火風從何而生?」答曰:「四大火風從空而生。」問曰:「空從何生?」答曰:「從無所有生。」問曰:「無所有從何而生。」答曰:「從自然生。」問曰:「自然從何而生。」答曰:「從泥洹而生。」問曰:「泥洹從何而生?」佛言:「汝今問事何以爾深,泥洹者是不生不死法。」問曰:「佛泥洹未?」答曰:「我未泥洹。若未泥洹,云何得知泥洹常樂。」佛言:「我今問汝,天下眾生為苦為樂?」答曰:「眾生甚苦。」佛言:「云何名苦?我見眾生死時苦痛難忍,故知死苦。」佛言:「汝今不死,亦知死苦,我見十方諸佛,不生不死,故知泥洹常樂。」在這一段經裡,佛已開示了一切皆是因緣所生,轉變而來,故使「五百梵志心開意解求受五戒」。又曉示見微即應知著,舉一即應以三反之理,故我今雖未徹底照見諸識之轉變,也願敬信佛言,此篇短文謹轉述先哲慧言,尚待行證,以了知佛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