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2期
詩階述唐--學詩先讀求味 (雪廬李炳南著)
●雪廬
行旅類
宿建德江孟浩然
仄仄平仄平。平平平仄仄。平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
移舟泊煙渚。日暮客愁新。野濶天低樹。江清月近人
〔文法格局〕首句寫地寫近景,寫物之所止。次句寫時寫愁情,寫心之所起。因次句日暮,次句客愁,因首句煙渚。三句平野圍天,本高反低,景之遙者。四句澄江印月,本遠忽近,情之欣者。
(講要)離中流而依洲,故謂之移,而曰煙者,靄色蒼蒼之象,先為日暮胚胎,自然跌宕有致。行客本自有愁,當此野宿荒涼,情隨事遷,不免又引新愁也。依洲遠望,野闊無遮,則見天色接於地,反顯樹高。臨流俯瞰,水清而澄,則月影印於江,覺與人近。天低者,疑到天涯,月近者,無他親也。
(文法榕局)首句記地遠音無,憂思不已。次句記時久人羈,愁腸難遣。三句雖則得歸,滄桑變化,益感恍惚。四句雖可問訊,休咎牽心,恐未儌倖。三四兩句,映照首句,然統在二句之久,以作樞紐。
(講要)南北迢迢,音書斷絕,而且年復一年,當係喪亂之際,亂定北歸所作,否則何至音不通也。滄桑之變,家園安危,既不可知,俱在懸慮。故鄉關益近,畏怯益深,雖遇來人,反不敢問,恐或罹有不幸,莫若親見使心落實為愈也。
(取境)不寫喜,反寫疑慮,情始切也。陶淵明「載欣載奔」居官僅八十日耳。杜子美「青春作伴好還鄉」有妻子在耳,情各不同,言自不一。
(參考)嶺外,即五嶺以南之地,今兩粵安南等處。漢江即漢水,此當指湖北沔漢等流。
早發白帝城李白
仄仄平平平仄仄。仄平仄仄平平仄。平平仄仄仄平平。仄仄平平營仄仄。
朝辭白帝彩雲間。千里江陵一日還。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文法格局)首句寫起處之時地,點出居高臨下之勢,次句寫止虛之程途,形出由疾達遠之態。一日映上朝辭,千里映上白帝,上句逍遙,下句快意。三句外從郊野向內,暗襯長江,色中有聲,四句內自輕舟向外,顯現三峽,象中有境,四句一氣,純是流水之法。
(講要)白帝江陵,居高臨下,峽雲蒸濕,朝日映射成彩,朝辭句所云,從高處寫景寫勢。水經注,兩地長距千二百里,水疾一日可達。次句據典,言其流疾而遠,還者,蜀為西之邊塞,往彼曰出,向內曰還也。兩岸輕舟一聯,是溯千里所經,見聞萬象,為辭與還中間補白,有此洄瀾之筆,三峽雄奇森然畢現。啼不住有二解;一者猿啼之聲不斷,一者啼雖哀而留舟不住。江行而曰過山,不獨句奇,兩岸之猿,始能收攏。
(取境)凌空馳遠,萬象頓超。行之以韻,會之於神。
(參考)三峽連綿,水急灘多,吳楚上駛甚難,以最東之黃牛峽而論,尚有「三朝三暮,黃牛如故」之語,而江陵至白帝,更非數日所能達也。水經注曰「至於夏水襄陵,沿沂阻絕,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宿江陵」是西上艱緩,夏漲而東還疾也。此詩前有上三峽及自巴東舟行經瞿唐峽登巫山二首,後有秋下荊門一首,徵知太白西上東歸時作,故曰還也。
楓橋夜泊張繼
平平仄仄仄平仄。仄仄仄平平仄仄。仄仄仄平仄仄平。仄仄平平仄仄平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文法格局)首句江外之景,從高處聲色氣候,點出月令昏曉。次句江中之景,從平處人物情緒,描出旅行荒涼。兩句間之映照,楓與霜,漁火與月落,烏啼與愁眠,均顯易見。三句是拋開一筆,說出行次地方,以及臨近古跡。四句是追述前時,早已聞鐘難寐,故至烏啼愁眠。兩句間之含蓄,客味野況,夜半驚鐘。至曉不瞑,愁境觸目,推尋方知。
(講要)楓橋在蘇州西十里,近處有寒山寺。月落烏啼,一聲一色,霜天謂寒氣,合而形容黎明之象。高林樓舍覆霜,寒氣凌空,而曰滿天,取其神耳。設必吹求,詩文不勝指責矣,如蘇赤壁賦「白露橫江」句:應改為橫江岸方通,以露萬無橫陳江中之理。漁火者,照魚蟹入網斷之火炬,船舍雖有燈火,而捕魚火乃其主指。夜半鐘聲,不必曲解,蓋各寺鳴鐘,絕非僅在破曉,晨午夕夜皆有之,詩文證處甚多。
(取境)霜晨寒江景色,乃聞鐘以後所見,倒轉托出夜泊。
(參考)此詩有從日本錄來者,江楓作江村,又有謂愁眠乃山名者,皆索然少韻,不足采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