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萬籟俱寂，星兒在夜幕中酣酣睡去。天地之間，彷彿只有一輪明月醒著；獨耀天際，靜靜地看顧流動的光陰。此時，回憶在夢境入口，將寫好的信封緘，輕輕捎來。
    我小心翼翼地展開信紙，沒想到，曾經經歷的一切，全都回來了。有時候，我和小學時代的玩伴，一起在颳著風沙的操場上追逐嬉戲。有時候，則和中學時代的同窗，漫不經心地斜靠在夕陽西曬的教室一角談天說地。比較貼近現在的一幕，則是和大學的好友，在山中的露天茶館，等待黎明的曙光劃破地平線，將迷濛的城市喚醒。
    這封來信，一直沒有尾聲，因為鬧鐘嘎然響起的時候，什麼都煙消雲散了。我盯著時針和分針標示的時刻，覺得有幾分恍惚。呵！原來是一場夢。起身梳洗，鄭重地告訴自己，方才上演的情節，早已經被定格，妥貼地安放在相簿裡了。
    從前，古人佇立水邊，看見大雁凌空而過，心有所感，便道︰「雁渡寒潭，雁過而潭不留影。」關於曾經參與的過去，每個人總有他對待的方式；想要如清澈的潭水一般，即照即捨，怕不是件容易的事。有人說，昨日重現，不是自己對已逝的美好眷戀難捨，就是對曾經出過的紕漏耿耿於懷。我想，縱然有些過往真的令人畢生難忘，但是，不論如何，隨著時空的流轉變遷，他們都已灰飛煙滅。我們不應該讓流連、沈醉，或者傷痛、懊悔，滯礙了前進的步伐。
    記得國中的時候，隔壁班有位開朗、幽默的老師，她題了一句話在畢業紀念冊上，跟班上的學生共勉︱︱「生命只容許前瞻，不能有太多眷顧」。飛揚的年少，不識憂愁的滋味，看到這句話，只覺得有種莫名的美感。直到在歲月中流浪了一段路程，看到繁華，也嘗到失落，這才瞭然。回想當時，有位同學偷偷告訴我，這位老師在新婚不久後，先生就因意外而喪生了。我看著在講臺上談笑自若、神采奕奕的老師，無法將那樣的悲劇和她聯想在一起。多年以後，當我偶然地翻閱，再與這句話相遇時，才明白外人的雲淡風清，原是當事人的不堪回首。雖然曾經遭逢劇烈的痛楚，但是，老師還是走出來了；她昂首向前，為學生作了最好的示範。
    往日陳跡，絕不是一種負擔。它來叩門，是希望我們咀嚼；從凋萎的過往，擷取新生的力量。有一部日本動畫︱︱「點點滴滴的回憶」，描述一位從小在東京成長的城市女子，跟公司請了長假，計畫到鄉下的農村生活。當她遠離喧囂，搭上火車的那一刻起，國小五年級時的種種，開始像老電影一般，不斷在腦海裡放映。跟家人的相處，與同儕的互動，還有自己的憧憬、壓抑、悲喜………全都湧了上來。她自問，為什麼國小五年級的回憶，會在這次的假期中，接力似地出現呢？原來，當時正值青春的起點，內心充滿掙扎；如今，而立之年就在眼前，生命又面臨了另一次抉擇。小小的自己在記憶中吶喊，為的是要給卓然成立的自己打氣。太多來不及或趕不上的事，現在都已成了天邊的浮雲；把握當下，驀直行去，才能邁向光明。
    回首舊日，已無所謂可與不可了，只能釋然地笑。我想，我應該在燈下，回一封長信給它；希望它專注凝視，給我最深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