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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316期
以讓起家(士倫)
●士倫

在中國的土地上,周朝是歷經最久的朝代。周朝更換了三十七位天子,綿延八百六十七年。這麼淵源流長的朝代,她興起的因緣是什麼呢?凡是有「永續經營」理念的人,想必都有一探究竟的好奇。翻開周朝草創那時候的歷史,周家主政的祖先,都有一個特質,就是「讓」,可以說周朝是以讓起家。因為讓,使得周家祖德深厚,繁延近九個世紀。

    讓侵略者-太王讓犬戎
    周朝的始祖是后稷,后稷從小喜歡種植樹木、麻、豆之類的植物。堯舜借重他的農業專才,命他作農師,種植百穀養天下人。到了夏朝,朝政紊亂,無暇注重農業,后稷的後代便遷到北方,和野蠻的犬戎人共處。后稷的曾孫公劉長大後,在蠻荒之地恢復曾祖的專長,選擇肥沃的土地耕種,幾年下來,百姓都有豐厚的積蓄。附近的百姓,感念公劉的德行,紛紛舉家前來歸依,周家從此開始興起。公劉的兒子就在這個叫豳的地方建立國家。
    後來傳到太王古公亶父,再度中興后稷、公劉的事業,積德行義,贏得全國百姓的愛戴。但是,散居一旁欠缺文化教養的犬戎,不懂得耕種,見古公亶父領導下的地區富庶繁榮,便時常來攻搶財物。古公亶父並不抵抗,所求必應。犬戎食髓知味,不僅要財貨,還要搶土地和人民。因此引起人民的忿怒,都願站出來和犬戎大戰一場。古公亶父說:
    「有民立君,將以利之。今戎狄所為攻戰,以吾地與民。民之在我,與其在彼,何異?民欲以我故戰,殺人父子而君之,予不忍為。」(史記周本紀)人民推舉國君,就是要利益百姓。今天戎狄來攻打,為的就是我的土地和人民,而人民生活在我的領土,和生活在他們的領土上,有什麼差別呢?百姓願意為了我而戰,戰爭中有人失了父親,有人死了兒子,來鞏固我的君主地位,我怎能忍心去做呢?
    於是,古公亶父帶著自己的眷屬,遠離辛苦經營的豳地,長途跋涉,來到岐山之下定居。不久,豳地的子民卻舉家扶老攜幼,全都跟著來岐山定居。附近的國家聽到古公亶父如此的仁慈忍讓,也多來歸附。

    讓於兄弟-泰伯讓季歷
    古公亶父的妃子-太姜,生了三個兒子,長子泰伯,次子仲雍,少子季歷。最小的季歷娶了一位賢婦人,名叫太任。太任生了一個兒子,名叫昌。有一天,古公亶父在談話中,說道:「我世當有興者,其在昌乎?」我們周家將來要是能興盛,那大概就是在昌的時候吧!泰伯、仲雍體會到父親的心意,以後能夠領導國家,造福蒼生的,昌這個姪兒是最佳人選。昌要繼承君位,必得要他父親季歷能先當上君主才行,可是季歷排行老三,是第三順位的繼承者,如何能夠讓他越過大哥、二哥,順理成章接替父親的君位呢?於是,泰伯、仲雍以父親有病,要去江南採藥為由,離開了岐山。他們到了江南,便入境隨俗,斷髮文身,在水鄉澤國「常在水中,故斷其髮。文其身,以象龍子,故不見傷害。」(史記集解)
    後來,古公病危,季歷派人到江南催請兩位兄長回來,接受父親的遺命。古公過世之後,季歷堅持要遵照體制,請大哥泰伯繼承君位。泰伯以自己「斷髮文身」已是荊蠻之身,不宜「以夷治夏」,接替君位有所不妥。而二哥仲雍也以同樣的理由,讓繼承順位跳過他,直接由三弟季歷當上岐周的君王。泰伯把自己的君位,讓的了無痕跡,百姓想歌頌讚歎都「無德而稱焉」,可謂讓中之極品。

    讓於無道-文王讓紂王
    季歷之後,兒子昌繼位,殷紂王封為西伯,後世尊為文王。文王遵循祖先務農的事業,對民眾篤厚仁慈,敬老慈少,禮賢下士。四方有德之人,如孤竹君的太子伯夷、叔齊,及太顛、閎夭、散宜生等賢德,都來歸附。
    紂王聽人說:「西伯積善累德,諸侯皆嚮之,不利於帝。」(史記周本紀),就將西伯囚禁在今河南湯陰縣的羑里監獄。後來,閎夭等人設法找了紂王喜歡的美女、駿馬、珍奇怪物,才把文王赦回來。文王回來後,默默行善,諸侯之間有糾紛,都來請文王評斷。當時有虞國和芮國為了田地的事,相爭不下,來岐山找文王公斷。兩國國君一入岐周的邊界,就見到耕作的農夫,走在田埂上,來往相讓。年輕的禮讓年長的。兩位國君沒見到西伯,就面面相覷慚愧地說:「我們的爭執,是周人眼中可恥的事。我們不要再去見西伯了,去了只會自取其辱罷了。」這兩位國君回去後,也互相禮讓,安然無事了。
    諸侯們聽到這個消息,心裡都有「西伯將是受命之君」的共識。這時有三分之二的諸侯國傾向西伯,而聽命於紂王的諸侯,只剩下三分之一,但是西伯對眾叛親離的紂王,仍執人臣之禮,是有道讓於無道。

    當仁不讓-武王伐紂王
    文王之後,武王繼位。武王載著文王的木主,在盟津閱兵,不期而遇的諸侯,有八百多位。諸侯都勸武王:「紂可以伐矣!」武王卻說:「你們不知天命,現在還不可以。」
    過了兩年,紂王的昏亂暴虐更加嚴重,剝叔父比干的心,囚禁叔父箕子,朝廷樂師如太師疵、少師彊等人,抱著樂器投奔周家。武王眼見在紂王統治之下,眾叛親離,暴虐百姓,於是遍告諸侯:「殷有重罪,不可以不畢伐。」諸侯共同出兵四千輛車乘,紂王發兵七十萬抵抗,可是這七十萬軍隊,人人都無戰鬥的意志,一心想要武王趕快進入京城,紛紛倒戈攻擊紂王。紂王見自己的軍隊全都崩潰背畔了,反身奔上囤積財寶的鹿臺,穿上以玉中極品「天智玉」作的玉衣,自焚而死。 
    當武王將進入殷的都城朝歌時,百姓已在城郊等候多時,武王和百姓互拜之後進城,接替殷紂王,為天下之主。
    武王伐紂,是否違背倫常,以臣弒其君?戰國時代的齊宣王曾以這個問題請教孟子,孟子義正嚴辭地告訴他:「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孟子梁惠王篇) 
    原來紂王是個好逞才智,好酒淫樂,怠慢鬼神,心中只有個人享受,不為蒼生謀福利,是踐踏仁義的獨夫。文王已讓他一世,武王也讓於盟津,最後紂王的惡行,不容於天地百姓,武王只得當仁不讓,為天下蒼生除害,這是不讓之讓。

    讓於姪兒-周公讓於成王
    武王克殷二年後,就崩逝了,年幼的兒子成王繼位,由周公代理攝政。周公是文王之子,文王在生時,孝順仁厚超過其他兄弟,是武王的得力幫手。武王病重時,周公誠懇祈求祖先,願代武王兄長受苦,換得兄長病癒。或許是周公的誠心奏效,第二天武王的病就好多了。年幼的成王,也曾患了重病,周公剪下自己的指甲,沈在河裡,向神明禱告:「成王年少無知,冒犯神明的是我。」請神明懲罰我,不要懲罰成王。
    周公代理成王攝政時,特別叮嚀即將到魯國上任的兒子伯禽說:「我文王之子,武王之弟,成王之叔父,我於天下亦不賤矣!然我一沐三捉髮,一飯三吐哺,起以待士,猶恐失天下之賢人。子之魯國,慎無以國驕人。」周公雖是攝政,實已居天子之尊,但是每當有人上門來訪,自己即使是正在洗頭、吃飯,也要挽好未乾的頭髮、吐掉口裡的食物,出來迎接。周公這樣禮賢下士,就是要為成王多留住一位可用之才。
    成王長大後,有能力聽政了,周公便還政於成王,自己回到群臣的行列,謹慎恭敬地對待成王。周公唯恐成王日後放逸懈怠,作多士、毋逸兩篇,勸誡成王。成王治理天下上了軌道,周公又作周官,妥善安排每一個官職。當周公年老命終時,囑咐左右:「我死後,要葬在首都雒邑,表明我不敢離開成王的忠誠。」周公過世後,成王尊他為一代天子,不敢視為臣下,讓他葬在文王墓旁邊。
    武王克服殷商,二年便崩逝了,留下一個動盪不安的局面。周公他要幫助襁褓中的成王,要對付殘存的反抗勢力,以及自己兄弟放出「周公將不利於成王」的流言。周公忍辱負重,謙虛恭敬,取得太公望、召公奭等國之大老的默契,用兩年的努力,終於安定天下。等到成王長大後,周公順利還政。周公憑著無私的智慧,行揖讓之禮,使得周家在充滿禮樂的文化中,足足存在了八百多年。
    周家以讓興國,這五種讓都是難讓能讓。試問:辛苦經營的家園,外人來予取予求,誰不是拼死拼活保護家園?古公亶父讓了,全數奉上,遠走他鄉再行發展。長子是名正言順的合法繼承人,誰不是算盡心機想順利接班?泰伯讓了,而且巧於按排要和屬於自己的名位絕緣。擁有三分之二的多數,誰還肯再以大事小,聽從其餘的三分之一呢?文王禮讓了。烽火四起,朝綱瓦解,生民塗炭,有識之士誰不是避之惟恐不及?武王當仁不讓,願為天下蒼生開新局。 故主臨終託孤顧命,出盡心力辛苦經營,獲得的豐碩成果,有幾個人能不取而代之?別人不能的,周公能誠心誠意,擘畫出一片太平江山,獻給長大後的成王,自己再安分地做他的臣子。
    古德說:「爭之不足,讓之有餘。」爭奪來的名利,脆弱的像天上的浮雲,齊桓公、晉文公稱霸一時,誰知身一死,霸業就垮了。歷史上的改朝換代,那一朝不是怎麼爭搶來的,就怎麼給人贏走?周朝歷經八百六十七年的家業,不是爭來的,是讓來的,靠的不是力爭,是以讓服人,因讓而順乎天命得天下,得的如此自然,如此長久。唯有昧於天命,罔顧因緣的人,才會試圖徼倖想以力爭,爭來的誰免得了「悖入悖出」的命運?爭的辛辛苦苦,散得卻快如疾風,秦朝的暴起暴落就是明證。
    知天命,識因緣,自然懂得「讓」的妙處,唯有厚培因緣,居易俟命,才是永續經營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