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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2期
斷了腿的老嫗(涵怡)
●涵怡

懿凡:
  妳可又在怪我無音訊了,若將之訴諸於「忙」,不免有愧,難於自圓其說,總之,是自己不善於利用時間,除了引以自警,尚盼吾友再度諒解。
  今夜,總算是能獲得一時輕快,似水月色,映照窗外,光華四溢,雖無鳥語花香,卻呈現一片靜謐氣氛,握管默坐,遙思故友,胸中不覺湧出一股難以名言的滋味……。
  或許,近些日,盤繞太多老嫗的信息於腦際,思及妳,又幻起我們一起與她相識的情景。世態無常,叫人不知該往何處,對她的遭遇表示抗議!想著老嫗的一切,連帶著是「難過得無法排解。」今夜,索興讓我們來談談她吧!想妳一定也是深表關懷的。
  去年春假,妳南來探親,藉此我們同去參訪中部近郊的古廟,就在一座清靜幽雅的蘭若前,遇到了鬢髮斑白的老嫗。她慈祥的笑容和善意的眼神,很快的,就贏得我們的歡欣。記得那天,我們與她一同回到市區,拗不過其誠摯的邀請,言及白髮人要與二位黑髮姑娘,共同慶賀這屬於年輕人的節日。於是到她家,她親手調烹一桌,我們從未享受過的素食盛饌。我倆在驚訝其手法高明之餘,忽然意及到為何偌大的屋,只見她老一人?兒呢?孫兒?急性的妳,悶不住滿腹的狐疑,經善巧的旁敲側擊,卻激起了老人的一段寂寥心聲──老伴早亡,二女已嫁,獨子留學東瀛,平素禮佛念佛,偶而到女兒家走走,收取房租度日──她平淡的敘述著,但誰也看得出她時時期待著遠方的兒子。尤其用餐時,幾乎是滾瓜爛熟的背出兒子喜歡吃的菜。同時我們也注意到,她眼角爍熠著亮光,是喜?是悲?我們固難判定,而卻意味到,那位慈母,對離鄉背井的孩子,不時付予錐心蝕骨的牽腸掛肚?當是眼前事實。
  接著我倆花燈下輪流講地方民俗小故事給她聽,一老二少,如同莫逆之交,她緩緩的呢喃……「左鄰右舍,誰都羨慕我有位爭氣的兒子,可是,他一去四年還不回來,我這把老骨頭,不知能等到……」淚袖滿面的又說:「唸書,唸書,我這孩子只知道唸書,每天我都求佛菩薩加被他,早日討位好媳婦,生個孫兒,我就是死了,也……瞑目了……。」
  由此我們恍然她的奔走於各古廟道場,原來是想化一切相思淚,將希望寄託於信仰。當時,我們不自覺地默然相視,憐惜老嫗拜佛的動機,亦欣幸她能因此使心靈不致茫然無適。記得我們曾談過,人生於世,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惟獨有睿智的人,才曉得「化悲哀為力量」,「轉煩惱成菩提」來求自脫。老嫗能藉著膜拜,而使心靈獲得安慰,自是智者之舉。再說說她曾隨緣做了不少善事,雖是「有漏」,但畢竟是屬於功德。因之,我倆離去時,曾異口同聲的答應她,隨時以其功德祝禱其兒早日歸來團聚。
  走出那扇門扉,我們還不斷的談老嫗,最後談到「信仰的動機」「萬緣放下」等問題,哦!好像也談到「素食」……妳應該還記得吧!當時我們對這些問題均深感興趣,也是所謂「辯勁最足的年齡」──大學二年級。說來時問過得真快,剛轉眼又是一年。但是老嫗的變化,比時間之快,還令人驚愕。
  她癱瘓了──中了風。這事在妳北歸約二個月時發生的。當我知道去看她時,其木然的眼神,表示對我已很陌生。我也疑惑在她豐腴的面頰上,何來如許多的瘦骨?二位已出嫁的女兒輪流看護著她,但中國古老傳統的想法,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麻痺的身軀裹著一顆更殷切的懷子之心。
  然而,「胡不歸?」的慈母呼喚,竟然引不起離鄉背井浪子心靈的共鳴。家書上,言及已娶一東瀛女子為妻,為恐母親反對,延至孩子出世後,才據實寫信回來。
  結婚了,老嫗的兒子結婚了,也擁有孫兒了。同樣肯定的,老嫗再也無法展露笑容了。這其中,也許摻雜著所謂上一代與下一代,某些觀念的無法妥協。這我們姑且不予置言。
  只聽說她為此曾用瘦弱的雙手,捶過千百次的胸膛。
  只聽說她用繩索絞勒著自己纖細多皮的頸項。
  妳,試著去想,老嫗是何等的一副憔悴面容吧!每當她握著我的手,啞然不語的神情,總叫我忍不住撇過頭,悄然掬一把同情之淚。
  更糟的是,於前數週,不慎從床上跌下,痲痺的腿上,又得加上斷骨的負荷!
  妳,一定黯然神傷,是的,蒼天對她委實太不公平了,非但奪走了她的健康,也剝削了她的兒孫滿堂,孫賢子孝。她,永遠要殘廢了,縱令中風痊癒;而那雙奔波於古廟道場的腿。也從此殘掉了。
  想是她遠方的孩子,有無法歸來的苦衷與立場,可能涉及到理想與前途。但是,懿凡,若換是妳,知曉老人的全部景況後,妳會做何種抉擇?是趕快回來撫慰那雙捶過胸膛的雙手?或者是繼續挖掘異鄉的銀寶,任老嫗最後一滴心血,也隨風而乾?妳!妳會如何呢?
                安筆于夜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