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17期
踏浪的日子(瑜揚)
●瑜揚
暑氣蒸騰的盛夏,迎向碧海藍天,恐怕是許多人朝思暮想的渴望。從都市叢林出走,擺脫行事曆的盯哨,淒天苦雨好像就可以一翻而為無盡的萬里晴空了。
去年夏天,整座城市都在烈日下燒灼的時候,心中早已和這片海洋訂下會面的佳期。如今,赤足踩在細軟的白色沙灘上,感覺髮絲在風中翻飛、起舞,我知道,一個久違的老朋友,已經在熱情地招呼了。
拎著涼鞋,沿著浪花追逐嬉戲的海岸緩步行去,發現有很多人正彎身揀拾橫躺在沙灘上的石頭。他們沈靜、專注的神態,構成了另一幅迷人的海灘風情。
此時,心裡不禁暗自揣想,這些其貌不揚的石頭,既沒有流麗的光華,也沒有斑斕的色彩,為什麼能緊緊牽繫這群人的目光呢?在白沙灣上,找了一個蔭涼的角落席地坐下,觸目所及,正好是一顆顆被歲月和海水侵蝕成各種姿態的巨石。在鹹鹹的海風中與它們相對而望,恍然間,我似乎明白了愛石人的執著。石頭的外表雖然質樸、粗糙,但它忠實地記錄了光陰的遷移;在它深深淺淺的紋路裡,含藏了時序運行的呼吸和律動。此外,因為它渾然天成、不假雕琢,所以縱然樸拙,卻能引人開拓寬廣的想像空間,美感可以無限地延伸。
端詳著潮浪間上下來去的石頭,它們徘徊流連的模樣,好像在跟浪花傾吐心曲。「開門七件事」把每一天攪得既匆忙又擾攘,暗夜細思量,似乎都能觸摸到這一天所有言語、舉動、心念的粗糙。假如,我們不懂得在其中挖掘一些什麼,只是任由種種瑣事在心靈的美地上無止盡地消磨,當驀然回首時,恐怕只剩下千瘡百孔的記憶。這種枯竭的感受,將使我們往後的日子漸漸失血,敏銳的觸覺漸漸遲鈍,然後對任何在生命中過境的人、事、物,都變得不屑一顧了。海岸的奇石何其多,但如織的遊人,卻往往投以冷淡的眼光,跟它們擦身而過。如果我們也認為每一天的分分秒秒是粗劣、不起眼的,關注的焦點全擺在理也理不完的俗務糾葛,那麼,我們也將和許多足以引發生命沈思的事物翩翩錯身。
生命粗糙的本質,我們無法否認,但是過程中,卻應該避免嫌惡的心情。唯有好好認識它的原貌,並且平心靜氣地接納它,如此一來,才能進一步欣賞、享受它,從中滌蕩、光顯性靈。愛石人正因為不嫌棄石頭上被光陰鐫刻的痕跡,所以才能在海邊各種目不暇給的水上活動之外,尋到另一處引人入勝的桃花源。同樣的,我們若能在無法逃避的生活煎熬中,鍛鍊直視的勇氣,培養體察、靜觀的能力,相信,也能在生命的漠地裡,覓得一處沁人心脾的風景。
三天兩夜的假期,終歸還是要畫下句點的。回程途中,沒有不捨,只有滿足。因為我知道,朝九晚五和逐風踏浪一樣,都值得細細品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