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18期
樂記選講(一)(徐自民)
●徐自民
前言
古人云︰「真學問從五倫起,大文章自六經來」,詩、書等六經,實在是古聖先賢留給後世子孫的無價瑰寶。可惜的是,今人肯在這上頭鑽研、用功者,已是鳳毛麟角了。
為使讀者一探聖賢博大、深廣的智慧,本刊特將長年深入儒經的徐自民老師,於八十六年寒假大專佛學講座,對大專青年講解禮記《樂記》的內容,加以謄錄整理。期盼大眾在聖人教化的潤澤下,德智兼備,人成佛成!
諸位老師,諸位大德,諸位同學︰這一次的講座,要跟大家來介紹禮記的《樂記》。在中華文化當中,孔子傳授的有詩、書、易、禮、樂、春秋六經。後來,由於樂經亡佚了,只剩下五經,因此,禮記的《樂記》也可以算是樂經了,這是中華文化很重要的一門學問。在介紹之前,先跟大家談一個觀念。
我們在這兒研究佛學,什麼是「佛」呢?「佛」是「覺悟」的意思。要成佛,世間任何事都必須覺悟,只要一覺悟,任何事都是佛學。古人說:「翠竹黃花,無非般若。」這意思是說,在看竹子和黃花的時候,知道在竹子和黃花上就有般若智慧。為什麼?關鍵在於覺悟或不覺悟而已。只要一覺悟,世間法無一不是佛法;如果不能覺悟,佛法也成了世間法了。所以,倘若大家好好研究儒經,它就是佛經。再說,孔子是大菩薩再來,中華文化經過他的整理,每一部經都有了出世法。因此,大家在研究的時候,要有這個概念。
談到《樂記》,「樂」就是音樂,這門學問在中華文化中,佔有非常重要的地位,自古的帝王沒有不注重音樂的。歷史上,早在軒轅皇帝的時候,就已經發明許多樂器。後來到了堯帝,更設有專門管理音樂的官員。而孔子的教育思想,就是希望能用禮樂來修道、治理天下。其實,孔子的禮樂就含有出世法,是可以教人了生死、成就聖人的。
儒學要了生死、成就聖人,必須修道。孔子教人修道,即從禮樂開始修。禮樂人人都可以學習。所謂「禮」,就是講求規矩和秩序。一個人要修道,心理上就必須有秩序。倘若工作、生活、求學都沒有秩序,一天到晚不知道在忙什麼,心裡一團亂,那麼表現在外面的行為就沒有章法,這樣的行為是沒有效率的。如果講究秩序,知道一天當中何時該起床、上學、上班,明白什麼事急迫,什麼事可以延緩,這樣辦起事來就會非常有效果。日常生活不能脫離秩序,修道更是如此。佛法基本的修持,就是:「勤修戒定慧,息滅貪瞋癡」。「戒」就是把一切不合理的行為戒除,如此一來才能開發定功,有了定功,智慧才得以顯露。所以,並非只有盤腿打坐才叫修行,而是平常時時刻刻就要訓練自己,無論做任何事都要在定中,有效率、有秩序地掌握每一分、每一秒。心只要能定下來,自己的光明智慧也就透露出來了。
佛家修定,除了最基本的持戒之外,各宗都有其修定的方法。至於儒家,則從「禮」上著手。意即守住禮,讓內心到外表的行為,無一不在秩序、規矩當中,並且從始至終反覆地學,使規矩、秩序一點也不亂。孔子十五而志於學,一個階段、一個階段地往上,至七十從心所欲而不踰矩,心中任意想做出來的事都不會超越規矩,可說已經無時不在定中了。這不像有人關起門來打坐才入定,而是穿衣吃飯每一件事都在定中。
儒家修定,專講「禮」也許嚴肅了一些,但是只要用音樂配合,就不會那麼嚴肅了,因為「禮」和「樂」是相輔相成的。音樂是一種藝術、美學,也是一種柔性的秩序。當我們聽一首柔美的歌曲時,心理和生理的運轉,就能像行雲流水一樣,自然而不亂。所以,懂得音樂再配合禮,就能入道。
以上,是在入文之前,先說明禮樂的原理、原則。大家瞭解了禮樂的功能之後,就能藉著它一步步往修道的路上走,了生死,成就聖人的品格。如果依循這個方向來認識禮記的《樂記》,那麼它的內容就不僅僅是單純的音樂,而是一篇佛家的教材了。下面正式入文。
「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感於物而後動,故形於聲。聲相應,故生變。變成方,謂之音。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
這一小段,先告訴我們音樂是如何發生的。佛法說:「萬法唯心」,一切法都是心變現出來的,音樂也不例外。在禮記當中,講述心法的地方很多。比如《大學》一開始就說:「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明德」就是真心。《中庸》一開始就說:「天命之謂性」,「性」也就是真如本性。由此可知,儒家所說與佛法相同,都認為萬法是從心中變現出來的。所以,《樂記》中說:「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音樂是如何發展出來的呢?是從人心生出來的。人心如何生出音樂?本文說︰「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六道眾生心是同還是異呢?實際說來,六道眾生的真心和佛菩薩沒有什麼不同。但是,如果以凡夫心(妄心)來論,那就千差萬別了。所以,人心沒有一致的。就拿一個家庭來說,男女兩性結了婚以後,夫妻兩人的心是否就相同了呢?由社會離婚率的居高不下,我們大概就能知道答案。這實在是人心不同,不能和平相處所致。不過,這完全是因為假心造成,若就真心而言,是完全相同的。
真心是靜態的、如如不動的。但有動的時候。佛菩薩為了度化眾生,就必須動。在此,先解說「動靜」這兩個字。「靜」說的是「本體」,「動」指的是「用」。佛菩薩用清淨光明的本體發動,由於本體不變質,所以動起來的用也是清淨光明的。以凡夫來說,雖然本體也和佛菩薩相同,可是一動起來卻不光明清淨。為什麼呢?因為凡夫眾生一動之後,就受污染了,好像清淨的山泉流到河流中,受到化學肥料、農藥等的污染一樣。這一污染,我們所有的光明智慧就變成不清淨、不管用了。由此可知,凡夫的動與佛菩薩的動是截然不同的。既然如此,吾人該如何把污染去掉呢?要知道這污染,乃是心理攀緣、貪求色聲香味觸等五塵而來。有了這個貪心,就會處處為自己打算,處處與人爭名奪利。爭不到就瞋恚,爭到了就傲慢,覺得自己了不起,這都是凡夫的污染心。所以,要學聖人了生死,就必須「勤修戒定慧,息滅貪瞋癡」,把污染的三毒清除掉。這是最基本的道理,學儒學佛都是如此。
「人心之動」,凡夫眾生的動,都是染污、不清淨的。而凡夫心怎麼動呢?「物使之然也」。「物」指外物,外面的境界。因為有五塵境界的牽引,才使得人心動了起來。「感於物而後動,故形於聲」。人心受外境牽動之後,外物給心理一種刺激,讓人的聽覺感受到一種具體的東西,於是就形成了聲音。「聲相應,故生變」。兩種聲音之間如何相應呢?鄭康成舉易經上的話說:「同聲相應,同氣相求」。如果你發出的聲音,能引起其他人的共鳴,這就叫「相應」;未引起共鳴,就「不相應」了。聲相應之後,就會起變化;這當中不是單一的,就像歌曲旋律的高低、抑揚,是把聲音揉和起來,生了變化才有的。「變成方,謂之音」。何謂「方」?鄭注曰:「猶文章也」。文字有章法,而聲音也有章法,萬事萬物都有它的秩序。把變化的聲音,變成有組織、規則,聽起來很有美感,那就是「音」了。「比音而樂之,及干戚羽旄,謂之樂」。「比音而樂之」,把「音」排比起來,加以演奏。「及干戚羽旄,謂之樂。」干戚,是作戰的武器。干,就是盾;戚,就是斧。手拿干戚代表武之舞,羽旄屬於文之舞。有了樂音再搭配舞蹈,就是所謂的「樂」了。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