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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3期
讀禮記大學篇札記(王大千)
●王大千

  向來學者注疏,必先解題;然題有可解,有不可解,或須解,或無須解。尋篇章題名,本來稱引之便,是以古人題篇,往往直取首句中之二字或三數字為之,禮記篇名,例多如此;如:曲禮、王制、曾子問、文王世子、郊特牲、玉藻、明堂位、哀公問、仲尼燕居仲尼閒居、深衣、投壺、大學諸篇是。此則不可解,亦無須解者也。鄭康成釋大學篇云:「名曰大學者,以其記博學可以為政也。」孔疏引鄭氏三禮目錄說孔穎答復申之云:「此大學之篇,論學成之事,能治其國,章明其德於天下。」禮記正義朱子為大學章句,序云:「大學之書,古之大學所以教人之法也。」與注言:「大學者,大人之學也。」說又不同。竊謂斯偏要義,當於本文求之;名曰大學者,蓋以其在簡端,非有他義也。諸家皆自篇題立說,似非本旨。
  開宗明義云:「物有本末,事有終始,知所先後,則近道矣。」故知本篇主旨在教人識本末。學者苟識得事物本末,而知何者為當務之急,則於大學之道庶云近之,是以篇中數言知本。一則曰:「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其本亂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謂知本。」再則引述論語聽訟章孔子之語,而稱之為知本。下文曰:「君子先慎乎有德;有德此有人,有人此有土,有土此有財,有財此有用。德者,本也;財者,末也。」又曰:「國不以利為利,義為利。」重德義而輕財利,亦屬知本之論。明董應舉嘗巡釋格物致知之旨,而併歸「知本」二字,見大學自略序高攀龍亦云:「大學之道,知本而已。」大學知本大義自序,誠可謂振葉尋根,觀瀾索源之見也已。
  大學之道杜佑曰:「大學為上庠。」通典卷一三引大學「古人欲明明德於天下者」以下八句自注,阮峻贊同其說,舉學記「大學之法」、「大學之禮」、「大學之教」,並指學宮言之為例,證記大學亦當為學宮,禮記滌說此說甚埆。而王船山曰:「以大學為學宮名,非論學之道,故取義於大人。」禮記章句其義殆謂:法、禮、教三者皆就設施言之,固應歸諸學宮;道則論學所得,不宜屬於學宮名下。故從朱子之說,以「大學」為「大人之學」。今按學記曰:「古之教者,學有塾,黨有庠,術鄭注:當作遂。有序,國有學。比年入學,中年考校:一年視離經辨志,三年視敬業樂群,五年視博學親師,七年視論學取友,謂之小成;九年知類通達,強立而不反,謂之大成。夫然後足以化民成俗,近者說服,而遠者懷之:此大學之道也。」故知大學之道,猶今之所謂大學之教育宗旨;船山先生誤以為論學之道,故云如彼。大學之道既如學記所云,本篇開端數句則又申明其教育宗旨,在使學子之小明明德、親當作新,說詳後。民、止於至善之義也。
  在親民,程子曰:「親,當作新。」下文引湯之盤銘:「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誥:「作新民。」詩大雅文王:「周雖舊邦,其命維新。」皆舉「新」為言,可證。朱子曰:「新者,革其舊之謂。」是也。按:學記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學乎?」夫然後足以化民成俗,近者說服,而遠者懷之:此大學之道也。」所謂「化民成俗」,蓋即本篇「新民」之義也。
  子曰:「於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鳥乎?」吾師日照丁先生曰:「『於止』二字殊不成詞,且『其』字上無所承。疑『於』當作『鳥』;以形近故,誤作『鳥』,『於』即鳥之異體也。
  致知在格物,格者,恪之假借。爾雅釋詁:「恪,敬也。」論語為政:「道之以德,齊之以禮,有恥且格。」祝陸碑引此,「格」作「恪」。劉氏正義曰:「當出齊、古。」漢書貨殖傳小變其文,作「使民有恥而且敬。」此尤格,恪假借之明證。蓋恪、敬為古今字,初文作各,宗周鐘銘曰:「用邵各不顯,且考先王。」言用此宗周寶鐘,祭祀丕險祖考先王也。邵,通昭,明也。各,恪之初文,敬也。邵各謂昭明敬意,即祭祀之意。物者,凡身外一切統謂之物;事亦物也。本篇云:「物有本末,事有終始。」即以事、物互言。中庸云:「誠者,物之始終,不誠無物。」亦以物為事。(考物含義甚廣,乃周人常語,詩大雅烝民:「有物有則。」左哀元年傳:「不失舊物。」孟子離婁:「此物奚宜至哉?」其例尚夥,不暇遍舉。詳見阮元經籍纂詁)然則格物者,謂敬重其事,猶曰敬事云爾。論語學而:「敬事而信。」子路:「執事敬。」季氏:「事思敬。」曲禮云:「毋不敬。」經解云:「恭儉莊敬,禮教也。」由是觀之,禮云禮云,孝經一言可以蔽之,曰:「禮者,敬而已矣。」故齊民以禮,可使民有恥且敬也。周語中:「恪,所以守業也。」又「以恪守業則不懈。」荀子:「百事之成,必在敬之;其敗也,必在慢之。」蓋敬而後能不懈,以之為學致知,則學可成,知可得,故曰:「物格而後知至。」學記云:「大學始教,皮弁祭菜,示敬道也。」又云:「入學三年,視敬業樂群。」又云:「師嚴然後道尊,道尊然後民知敬學。」曰「敬道」,曰「敬業」,曰「敬學」者,其大學「格物」,之旨歟?
  子路問君子,子曰:「修己以敬。」論語憲問故知敬為修身始也。
  物格而后知至,此言能格物而后知可致,非知必自至之謂也。欲知之至,仍須努力以致之,格物第其先決要件耳。蓋未有不敬事而能努力從事,不敬學而能悉心向學者;是以大學之教,格物為先也。
  知至而後意誠,中庸云:「明則誠矣。」可作此句之注腳。
  身修而後家齊,家齊而後國治,國治而後天下平,此乃言其當然,不謂其必爾也。夫身修而家不齊者有之,家齊而國不治者有之,國治而天下未必即能平。齊人有言曰:「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鎡基,不如待時。」故知「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後崩,猶未洽於天下;武王,周公繼之,然後大行。」者,時勢也。見孟子公孫丑篇。雖然,君子居易而俟命,不因窮達異其守;小人行險以僥倖,君子故不取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