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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323期
從《大學直指》管窺蕅益大師演教的風格與特色(下)(吳聰敏)
●吳聰敏

四、綱目的釐正---三諦三觀、六即佛義、轉識成智
    蕅祖註解《大學》的旨趣,既與世儒迥異,內容文字的分析,自是大相逕庭;其中對章節文法的判定,與格物致知的詮釋,尤為特色。
    首先,關於章節的認定,蕅祖反對朱熹的經傳之說與三綱八目的分法;他採取陽明的講法,認為全本均是經文,也無錯簡。他說:
    《中庸》《大學》,皆子思所作。子思先作《中庸》戴禮列為第三十一;後作《大學》,戴禮列為第四十二;所以章首「在明明德」,承前章(指《中庸》)末「予懷明德」而言。本非一經十傳,舊本亦無錯簡。
    過去普遍認為朱熹所提的「明明德」「親民」「止至善」三綱,蕅祖認為只是一綱,即「明明德」。蓋大學之道,不外「全性起修,全修在性」,而上「明」字是始覺之修,下「明德」二字,是本覺之性;因此「只一『在明明德』,便說盡大學之道。」至於「親民」與「止至善」,是「明明德」的拓展與提昇,仍是明明德中事,並不離明明德也。因此《直指》(《大學直指》略稱,下同)中云:
    度自性之眾生,名為親民;成自性之佛道,名止至善。親民、止至善,只是明明德之極致;恐人不了,一一拈出,不可說為三綱領也。
    在這裡,蕅祖運用圓教的教觀─三諦三觀,及圓教的修證階位來詮釋三者之間的關係,甚為巧妙!《直指》文云:
    此中,明德、民、至善即一境三諦;明、親、止,即一心三觀。明明德即自覺,親民即覺他,止至善即覺滿。……從名字覺,起觀行覺;從觀行覺,得相似覺;從相似覺,階分證覺;從分證覺,歸究竟覺。故名大學之道。
    既然三諦三觀不離一心,因此「家國天下」皆是心中所現之物,而「修齊治平」亦皆是心中所具之事;至於「格物、致知、誠意、正心」,更不離一心了。蕅祖認為因「迷明德,而幻成身及家國天下,名之為物。」若其「返迷歸悟之功,名之為事」,亦即格致誠正修齊治平。其間的關係,作者運用《唯識論》中「轉識成智」的道理加以詮釋,亦是甚為巧妙!《直指》文云:
    正其心者,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也;誠其意者,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也;致其知者,轉第六識為妙觀察智也。格物者,作唯心識觀,了知天下國家、根身器界,皆是自心中所現之物,心外無別物也。
    其中轉識成智的關鍵,即在於修唯心識觀,起二空觀智,而破我法二執;其先後次序為:「物格」我法二執破而物自格也,「知至」二空妙觀無有間斷也,「意誠」由第六識入二空觀,則第七識不復執第八識之見分為內自我法也。「心正」,由六七識無我法二執故,第八識捨賴耶異熟名,而轉成大圓鏡智也。「身修」,第八識既成無漏,則一切五陰、十二處、十八界,皆成無漏也。「家齊國治天下平」、一身清淨故,多身清淨,乃至十方三世圓滿清淨也。如此,依照唯識道理配合對照詮釋,卻也天衣無縫!
    五、格物的確解---唯心識觀、無實我法、悟證真如
    其次,有關「格物」一詞的解釋,自古以來,紛爭最多,同時也是學問分歧的樞紐。朱子《大學章句》的內容,主要就在其〈格物補傳〉,而朱子之學,即重在格物窮理;其後,陽明既疑之,是以主張恢復《大學》古本,其〈大學問〉之作,則重在致知誠意。此為朱、王兩家異同的大關節處。蕅祖於〈儒釋宗傳竊議〉中,雖許陽明而斥紫陽,然對「格物」的詮釋,仍不同於陽明。他在〈致知格物解〉中云:
    物者,迷此知體,而幻現之身心家國天下,如水所結之冰也;格者,推究此身心家國天下皆如幻影,並非實我實法,如以煖氣銷堅冰也。……了知五位百法,皆無實我實法為物格。
    那麼,如何下手用功呢?《直指》云:
    格物者,作唯心識觀,了知天下國家、根身器界,皆是自心中所現物,心外別無他物也。是故若欲格物,莫若觀所緣緣;若知外所緣緣(指根身、家、國、天下)非有,方知內所緣緣(指自心)不無。若知內所緣緣不無,方能力去內心之惡,力行內心之善,方名自慊,方名慎獨。
    可見,蕅祖將「格」作推究解,似同於朱子;但朱子向外即物窮理,重求知識;蕅祖往內作唯識觀,重開智慧,此則反類陽明。將「物」直指本文所列「根身、家、國、天下」,有別於修、齊、治、平之「事」;既不同於朱子心外的「事物」,亦有異於陽明「意所在之事」,其「事」與「物」不混淆也。
    由於以「明明德」之全性起修、全修在性,作為統攝全書之義理機杼,而以「格物」之修二觀、破二執作為修證之下手方便;因此,全篇之文義,獲得條貫與匯歸。或點示「定、靜、安、慮、得」之從妙悟、經妙修、後妙證之修證次第;或鋪陳「格、致、誠、正、修、齊、治、平」其轉八識成四智之先後層次;或的示身為家國天下之本,然則格物,須從本格,是以「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為本」的意義;或詳示誠意,必先致知之道,其於意中我法二執之惡,必須「如惡惡臭」而力斷之,其於良知之二空妙觀之善,必須「如好好色」而力修之,然後意誠、心正,而明德明,而自具賢親樂利、沒世不忘的效驗。乃至後文,在「心身合釋」「身家合釋」「家國合釋」「國與天下合釋」段中,運用唯識種現相熏,天臺觀心釋的教義,詳細指示在日用尋常中如何觀、破我法執,而悟證真如佛性的下手方便。統觀全文,深深符合他平生注重實踐修證,演教主張和會之作為。
    六、結   論
    由上文之論述,我們可以發現蕅祖可謂以其一生的生命來註解本書。由於他參禪開始,所以以開悟圓解為急務;彼詮釋本經的因緣,即因其門人徹因「律學頗諳,禪觀未了,屢策發之,終隔一膜。」而「須藉四書,助顯第一義諦」也。又由於學教過程中,曾遇「性相不許和會」之訛傳,以致學成後演教專重諸宗和會之說,或主張禪、教、律三學一源,或從事天臺、賢首、唯識融合詮釋諸經,乃至由於修學先儒入佛,致末後貫通儒釋;此從對本書的撰述,已足獲管窺之佐證了。
    至其竟然能將人天的世法,上推至直指第一義諦,這固然有其依據;即《華嚴》所謂「心佛眾生,三無差別」,與法華所謂「一色一香,莫非中道」;而蕅祖既秉法華開顯之旨,以圓頓教理,釋治世語言,則洵如蕅祖自云:「若得法華開顯之旨,治世語言、資生產業,乃至戲笑怒罵、豔曲情詞,尚順實相正法」,更何況《大學》是一部世間暢談理性的寶典?可是,我們難免會奇怪:義理自然可以圓解,何以文理章段也能配合得如此天衣無縫?是蕅祖上乘文字般若之權智的關係呢?還是世間的聖人真的都是再來的菩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