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26期
韓愈酬贈僧侶詩平議(二)(希仁)
●希仁
(二)崇儒闢佛、提倡古文,自始至終,一貫主張。
韓愈生平,好儒者之道,已昌明儒者自任。推崇周孔,佐佑六經,著〈原道〉、〈原性〉等文,以彰孔子之道。其為文章,力倡秦漢古文,力掃六朝綺靡之習,已成一家之言。其文學與思想上之傑出貢獻,為文化史上之共識,自不待言;而其所以力排釋老之主張,實有其本身及社會之因素,表現出為儒家關於政治與社會之衛道精神,及「繼往開來」「以道自任」之抱負,自始至終,未曾改變。
其本身之因素:在汪淳《韓歐詩文比較研究》中說:「韓愈出身寒微,境遇不佳;自小即有傾向現實之人生觀,故不喜虛浮浪漫之神仙色彩。此種思想,自與佛老不合。」除此之外,根據羅克典《論韓愈》,之研究,認為:
韓愈自七歲開始讀書,便跟在他大哥古文家韓會身邊,耳濡目染都是先王之道,先聖之學;十二歲時,其兄逝世,即跟隨兄嫂鄭氏護喪回河陽,不久又隨嫂避亂至江南宣城,在家勤讀兄遺各種古文書籍;十九歲到長安,又因急於應付進士及宏辭考試,且因貧窮,在長安七八年間均由他人資助生活費,未有機會如其他文人雅士般遊名山寶剎,所以難得接觸到才華超特高僧;尤其是自少就抱定非先王先賢之書不敢讀,那對有關佛道讀物定不願深加研讀;到他分教東都任內,對於眾多品質良莠不齊的僧尼,沿門扥缽,不耕不織,消耗國家人民財力,更將這種惡劣印象,記在浮屠賬上,因此他反佛。
此段分析,應是符合實情的。
至於,社會因素:汪淳《韓歐詩文比較研究》引韓愈〈與孟尚書書〉,而加以評論說:「唐承南北朝之遺弊,除統治階級外,僧尼、道士、女冠等宗教徒,亦多享免徵國家直接稅及服勞役之特權,而佛教徒之人數又佔最多數,因此對國家之財政、經濟、國防、社會等方面,損害極大。……遂使護衛儒道之韓愈,深惡而痛絕之!」
由此可見,韓愈立於「匡救政俗之弊害,申明夷夏之大防」而排斥佛老,主要是基於政治與經濟因素;易言之,其所排斥者,概屬與儒家倫理觀念及人生態度相牴觸之佛教儀式,所謂「教跡」而已;至於佛教所根據之哲學義理,初固不知反,後亦未嘗反,且嘗欲與高僧往還,以解除其現實之煩擾也。
此可從最初於元和五年,見好友柳宗元與浮圖同遊且讚美浮圖之言,遂作書嚴責,致被宗元譏為「忿其外而遺其中,知石而不知韞玉」;(見柳宗元〈送僧浩初序〉)次於元和十四年,見憲宗遣人迎鳳翔法門寺護國真身塔之釋迦佛指骨,遂上〈諫迎佛骨表〉力爭,致後人有「昌黎所闢,檀施供養佛也,為愚夫愚婦言之也。」(紀昀《閱微草堂筆記、姑妄聽之卷四》)及昌黎「道淺無實」之譏。(張楨《康南海傳》)後貶謫潮州,身心兩遭打擊,待親近當地靈山寺高僧大顛、寶通,似頗有領悟,觀其〈與孟尚書書〉論大顛云:「頗聰明,識道理」、「能外形骸,以理自勝,不為事物侵亂」、「胸中無滯礙」等言,以及〈與大顛三書〉(註)陳善評謂:「韓愈深得佛旨」,朱熹則以為「所言深回廣大,安得無崇信其言之意」。由是可略知其對佛教了解之改變歷程。
至其仍然故意隱瞞自己再三要求與大顛結交之經過,反倒謂「故自山召至州郭」,以及辯護並非真正信順佛教,曰:「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何有去聖人之道,捨先王之法,而從夷狄之教以求福」。此蓋文人矜持,亦人情之常,無足怪者;且由此可知韓愈表面為維護道統,其崇儒排佛,始終未曾改變也。 (待續)
註:案韓愈〈與大顛書〉三通,可知昌黎於未會晤大顛前,已聞其語而喜其道,而為禮之恭,與往日慢僧之態度大殊;乃後之文士,至有所謂此書為學佛者所杜撰。於此,歐陽脩評之於前,曰「實退之語,他意不及也。」朱熹斷之於後,曰「絕為韓公之文,而非他人之所能作,無疑矣!」並將此三書,刊入《朱子大全》中,定為昌黎所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