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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倫月刊第330期
京華行(三學)
●三學

一行人沿著滬寧高速公路,從當年雪公離開南京的方向,進入南京。
    距今五十多年前,客居南京的雪公,趁著公務餘暇,遊觀金陵景物,不免懷憂悵望。師心師志,令人心馳神往!

   買舟吳下
    民國三十四年,對日抗戰勝利,在四川歌樂山的雪公(故李炳南老居士,號雪廬老人)以主任秘書身分陪侍孔奉祀官,正計畫返回南京。雪公在「還京草」詩集云:「日人困於八年寇華,力已疲盡,遂降。次年路通,買舟吳下。」
    三十五年五月,國民政府還都南京,雪公則在秋天時分,從重慶「朝天門」碼頭乘船出發,順著長江,一路下金陵。雪公在「朝天門津渡待發」詩中,透露「日夜歸心向秣陵(南京)」的思緒,詩云:
    「燕子磯頭詩興滿,鳳凰臺上夢魂登。」
    燕子磯是南京觀賞長江最佳之處,鳳凰臺則是李白賦詩的地方,金陵的一景一物早已縈滿心頭。船過三峽,雪公並沒有杜甫聞官軍告捷「即從巴峽穿巫峽」回鄉的狂喜,擺在前頭似有更深的憂慮。
    三十五年九月十日中秋,雪公船出三峽,夜宿荊州。歸舟急發,順流而下,行到九江,只能在船上遠望匡廬,遙想香爐瀑布。到了江西彭澤,見到「小姑山」,不禁想起濟南故園的「華不注山」。抵達南京「牛渚」采石磯,已是殘楓落葉時節。大戰方歇,河山未定,雪公便在南京暫住下來。期間,曾陪孔德成先生返回曲阜,順道回濟南省親。
    龍盤虎踞的南京是六朝古都,城內城外遍布名勝古蹟,雪公足跡所到之處,在詩集裡還能找到一些蹤影。雪公志在弘化利生,又別具詩人才器,遊於王氣鼎盛的金陵名勝,自然有感而發。謹試著從雪公「還京草」詩篇中,一窺雪公襟抱。

    秦淮河夫子廟
    據孔府內宅軼事記載,孔奉祀官的辦事處位於「夫子廟」附近(後來遷到桃園新村),夫子廟前臨秦淮河畔,任職奉祀官府的雪公有「秦淮河畔晚眺」、「秦淮河」兩首詩。南京的夫子廟,由東晉學宮擴建而成,日軍入侵南京後將它燒毀殆盡,戰後才重修完成。唐代杜牧坐船停泊在秦淮河,那時的情景是:
    「煙籠寒水月籠沙,夜泊秦淮近酒家。商女不知亡國恨,隔江猶唱後庭花。」
    夕陽西下,雪公遠眺秦淮河,秋冬的河岸柳樹,顯得衰敗無氣,河水稀少露出淺淺的泥灘,幾艘畫舫孤伶伶地在河面上,遊人飲酒作樂,不時傳來持扇歌女聲,雪公感慨「人與國魂銷幾多」,此刻活在勝利幻影中的國人,精魂大概都消磨殆盡了。現在的夫子廟前,秦淮河畔,成了熱鬧喧天的觀光夜市,五彩霓虹燈閃爍著各種廣告看板,河畔是仿古建築,一排排的烏衣巷都是做生意的尋常百姓家。

    法照寺弘法因緣
    兩年多的客居日子,「石頭城」的燕子磯、雨花臺、鍾山、胭脂井、方孝孺墓、周處讀書臺、明故宮等金陵名勝,雪公都曾到過,但最常造訪的還是佛門寺院。
    據雪廬老人事略云,普照寺與正因蓮社是雪公在南京的弘法地點。普照寺在雨花臺附近,梅光羲教授曾在此講經,梅大士的「六十四自述」說:
    「自五十五歲至五十九歲時(民國二十二年至二十六年),皆在南京,每逢星期三及星期六、星期日皆講經。地點為毗盧寺、普照寺、佛學會、佛學淨業社及中央黨部無線電臺。所講者為《因明論》、《相宗綱要》、《金剛經》、《圓覺經》、《楞嚴經》、《維摩經》、《彌陀經》、《百法明門論》、《唯識三十頌》。」
    民國初年,梅大士在濟南大明湖畔組佛學社,講授唯識學,雪公每講必與,聽而悅之。抗戰時,雪公在重慶的長安寺,拜見太虛大師,欣見梅大士也在座。剛好太虛大師要選人到監獄弘法,梅大士就向太虛大師推薦雪公,結果績效卓著,蒙大師題字獎勵。抗戰勝利後,太虛大師將海潮音雜誌移到普照寺編輯發行,雪公也在此時此地弘法講經,其中的因緣脈絡,殊堪玩味。
    南朝四百八十寺
    南京「雞鳴寺」,位於雞籠山東麓山岡上,北臨玄武湖,是南京最古老的梵剎之一,這裡原是梁武帝捨身出家的同泰寺。在「雞鳴寺」詩,雪公見到佛門梵剎幸免於難,可惜蕭梁時代「高僧來上座,名士聚微塵」的盛況,早已不復存在。當寺裡鐘磬聲響起,時空彷彿回到六朝金粉年代,滿城都像「六朝人」。東吳、東晉、宋、齊、梁、陳六個朝代,建都金陵,佛法廣為流傳,南京一地的寺廟就有五百座之多,杜牧「江南春」詩云:「南朝四百八十寺」,說得一點也不為過。
    「玄奘法師頂骨塔」與雞鳴寺遙遙相望,據雪公「謁玄奘法師頂骨塔」的詩序說,玄奘大師的頂骨原來葬在長安,唐代末年世亂,遷於終南山麓。宋朝初年,有人奏請恭迎到金陵。過了多少年之後,頂骨所葬之處,竟失了蹤跡。民國三十四年春天,侵華的日軍開築道路,在中華門外的長干寺獲得奘師頂骨,中華門就是明代朱元璋所建的聚寶門。後來,部分頂骨被迎到南京玄武山顛,建立塔院供奉。雪公在詩裡,虔誠仰慕大師橫越流沙取經的風範,當置身奘師頂骨塔院,聽到清風吹梵鈴,「猶疑香剎正繙經」,玄奘大師好像還在長安大雁塔裡翻譯經典。經過長年戰亂,大雁塔怕也長滿荊棘了。雪公在塔下,掃淨一片青苔,靜靜坐著,聆聽風吹梵鈴迴蕩的空音,像是在宣說佛法妙義,久久不忍離去。
    南京巨剎「毘盧寺」,建於明朝嘉靖年間,在太平軍與湘軍激戰中遭到毀壞。洪楊亂後,湘軍統領曾國荃及湘軍諸將捐款捐木,重建毘盧寺,並擴大寺院規模,讓死亡軍民的神識有個安息的地方。
    毘盧寺位於南京漢府街,這座市集中的古剎,雪公自然不會錯過,詩云:
    「焚殺天何在?名城盡作墟。變風從此始,侮聖到無餘。闖獻心仍古,曾胡檄輒疏。欲憑新建寺,冤鬼度真如。」
    太平軍所到之處,焚燒劫戮,洪楊信仰博愛世人的「天帝」在那裡呢?據清史稿記載,洪秀全攻破金陵,城中男女死者四萬餘人,以發洩攻城不下的忿恨。信奉洋教的太平軍,以儒、釋、道為異己,所到之處,即焚毀民間信奉的廟宇神像,竭力變革原有的民風習俗,對儒佛聖人更是極盡侮慢之事。李自成、張獻忠這兩位明末流寇,也是殺人無數,可是「心仍古」。據說張獻忠見到姓張的人,念在「同宗」分上,往往刀下留情,還有一點古意。曾國藩、胡林翼為維護中華文化,傳檄天下,平定洪楊之亂。後人為推翻滿清,大力讚揚太平天軍的革命事蹟,疏忽了曾、胡維護古聖文化的功勞。孰是孰非?孰功孰過?被扭曲誤導,致使剛嘗到的勝利果實,在兩三年間,就化為烏有。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的「變風」,打從那兒開始呢?在雪公的「毘盧寺」詩,隱約有了答案。

    恭逢印祖靈骨入塔
    三十六年九月十九日,適逢蘇州靈巖寺的「印光大師塔院」落成,舉行靈骨奉安典禮(注),雪公作「靈巖印光大師靈骨入塔」五言古詩一首,紀念祖師。民國二十二年雪公在蘇州報國寺,親聆印祖開示。二十九年印祖往生時,杳杳南國,滿眼兵戈旌旗,身在重慶的雪公,無法前去弔祭。今逢祖師靈骨入塔,怎能不有感而發!雪公在詩中深願人人「持此皈依心,信能化干戈」,也祈求印祖----親炙弟子如雪公者,能否在冥冥中蒙祖師的格外眷顧?常保人間干戈不起,旅人皆得落葉歸根。

    書劍天涯何處遊
    三面環山的玄武湖,為古代訓練水師的湖泊。雪公有「遊玄武湖」、「雞鳴寺憑眺玄武湖」兩首詩。雪公從雞鳴寺向下眺望,眼前的湖山,像極了家鄉濟南的「鵲華山」,鵲山、華不注山在濟南城北,山頭都有古剎聳立。雪公思念故里,唯心所現,所見所聞都成了家鄉景物。在詩中,雪公的心思款曲表露無遺:
    「江南好!濟南好!為客不如早歸去。如何不歸去?煙塵未靖掃。」
    江南信美,終非吾土,還是故鄉濟南好。獨在異鄉的遊人,何時才能歸抵家園?怕是遙遙無期了。雪公似有預感,在詩中寫道:「不知此地明年荷生日,書劍天涯何處遊?」到了明年夏天,這裡荷花盛開時節,多少讀書為官、仗劍從軍的人,不知又將趕赴天涯何處了?
    排濤訪瀛洲
    三十七年底,雪公奉到「押運卷箱、行李來臺灣」的證明,得以離開南京城。路過宜興、無錫,在太湖邊遠望「黿頭渚」,雪公有「過太湖黿頭渚」詩,這裡有雪公故人的家園,故人多次邀雪公來此避暑,可惜一直蹉跎錯過了。如今就近在咫尺,卻是「此行乃思居九夷,非為踐約專遊覽」,這一趟是要趕到碼頭搭船,效法孔子居九夷,不是來赴約瀏覽的。太湖遼闊,水天茫茫,雪公朝上海方向過去,即將乘桴浮于海,排濤訪瀛洲。
    翌年二月,年過花甲的雪公來到了瀛洲 臺灣,寓居臺中,從此展開近四十年的儒佛弘化生涯。一天,有人請問雪公:「南京古都,有那些地方值得一遊?」雪公以「答客問京華」詩,不堪回首地說道:
    「莫向秣陵遊,傷心是此州。興亡數不盡,淚積大江流。」
    半個世紀後,一行人從瀛州跨海來到長江岸邊,循著雪公離京之路,來到雪公舊遊之地,穿梭在中華門、玄武湖、明孝陵、中山陵。景物依稀,人事久異。無常之感,難免於懷。然而,不有無常的世事,雪公怎會排濤來臺?一行人又怎能親近中華文化、得聞淨土法門?幸與不幸,誰能說得明白!

    注:據印光大師法語擷錄云:「丁亥年九月十九日,靈巖山『印光大師塔院』落成,舉行靈骨奉安典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