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34期
小說中談論語(三學)
●三學
鏡花緣小說,清朝李汝珍作,全書共一百回。寫唐朝武則天時,百花獲天譴,降為才女,百人會試一同上榜,以及秀才唐敖遨遊海外,歷經諸多異境而與諸女遭遇的故事。唐敖科舉落第,心情沈鬱,隨妻弟林之洋泛海出遊,經舵工多九公嚮導,歷觀海外諸國異人異事。書中的第十七回,唐敖來到了「黑齒國」,信步走到一間「女學塾」,遇上一位紫衣女子,談起有關中國經典的問題,其中有談到論語幾段章節,中肯有趣,摘錄於下:
顏路請子之車
紫衣女子道:「婢子要請教的,並無深切奧妙,乃『顏路請子之車,以為之 』這句書,不知怎講?」
多九公笑道:「古今各家注解,言顏淵死,顏路因家貧不能置 ,要求孔子把車賣了,以便買 。都是這樣說。才女有何見教?」
紫衣女子道:「先儒雖如此解,大賢可另有高見?」
多九公道:「據老夫之意,也不過如此,怎敢妄作聰明,亂發議論。」
紫衣女子道:「可惜婢子雖另有管見,恨未考據的確,原想質之高明,以釋此疑,不意大賢也是如此,這就不必談了。」
唐敖道:「才女雖未考據精詳,何不略將大概說說呢?」
紫衣女子道:「婢子向於此書前後大旨細細參詳,顏路請車為 ,其中似有別的意思。若說因貧不能買 ,自應求夫子資助,為何指名定要求賣孔子之車?難道他就料定孔子家中,除車之外,就無他物可賣麼?即如今人求人資助,自有求助之話,豈有指名要他實物資助之理!此世俗庸愚所不肯言,何況聖門賢者。及至夫子答他之話,言當日鯉死也是有棺無 ,我不肯徒行,以為之 。若照上文注解,又是賣車買 之意。何以當日鯉死之時,孔子注意要賣的在此一車;今日回死之際,顏路覬覦要賣的又在此一車?況 非希世之寶,即使昂貴,亦不過價倍於棺。顏路既能置棺,豈難置 ?且下章又有門人厚葬之說,何不即以厚葬之資買 ,必定硬派孔子賣車,這是何意?若按『以為之 』這個『為』字而論,倒像以車之木要制為 之意,其中並無買賣字義,若將『為』字為『買』,似有未協。但當年死者必要大夫之車為 ,不知是何取義?婢子歷考諸書,不得其說。既無其說,是為無稽之談,只好存疑,以待能者。」
雪廬老人在世,講解論語此章,對於古來「賣車買 」的說法,覺得不合情理,曾引論語稽一書,舉出「賣車買 有八不可解」,以示存疑。紫衣女子所提的幾個疑點,都不出「八不可解」的範圍。
原文:顏淵死,顏路請子之車以為之椁。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鯉也死,有棺而無椁。吾不徒行以為之椁,以吾從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先進篇)
願車馬衣輕裘
多九公見他伶牙俐齒,一時要拿話駁他,竟無從下手。因見案上擺著一本書,取來一看,是本論語。隨手翻了兩篇,忽然翻到「顏淵、季路侍」一章,只見「衣輕裘」之旁寫著「衣,讀平聲。」看罷,暗暗喜道:「如今被我捉住錯處了!」因向唐敖道:「唐兄,老夫記得『願車馬衣輕裘』之衣倒像應讀去聲,今此處讀作平聲,不知何意?」
紫衣女子道:「『子華使於齊,乘肥馬,衣輕裘』之『衣』自應該作去聲,蓋言子華所騎的是肥馬,所穿的是輕裘。至此處『衣』字,按本文明明分著『車』、『馬』、『衣』、『裘』四樣,如何讀作去聲?若將衣字講作穿的意思,不但與『願』字文氣不連,而且有裘無衣,語氣文義,極覺不足。若談去聲,難道子路裘可與友共,衣就不可與友共麼?這總因『裘』字上有----『輕』字,所以如此;若無『輕』字,自然讀作『願車馬衣裘與朋友共』了。或者『裘』字上既有『輕』字,『馬』字上再有『肥』字,後人讀時,自必以車與肥馬為二,衣與輕裘為二,斷不讀作去聲。況『衣』字所包甚廣,『輕裘』二字可包藏其內;故『輕裘』二字倒可不用,『衣』字卻不可少。今不用『衣』字,只用『輕裘』,那個『衣』字何能包藏『輕裘』之內?」
雪公講解此章,主張子路所說的是「車、馬、衣、裘」四件事,衣是衣,裘是裘。依古來考據,若干書中都無「輕」字。
原文:顏淵、季路侍。子曰:盍各言爾志?子路曰:願車馬、衣、輕裘,與朋友共,敝之而無憾。顏淵曰:願無伐善,無施勞。子路曰:願聞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懷之。(公冶長篇)
清代學者注重訓詁漢學,一改宋儒主微言大義、不重訓詁的毛病。置身在訓詁學風中的李汝珍,自不例外,想藉著小說鏡花緣,將滿腹學問公諸於世,也不失為另一種型式的學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