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36期
仁者無敵(三學)
●三學
前幾年走了一趟神州之旅,旅程的第一站是到山東曲阜參禮孔廟,再上北京參觀紫禁城。前者是中國文化的核心,後者則是中國政權的樞紐。孔廟兩千多年來一直奉祀孔子,而紫禁城早已改朝換姓好幾回了。兩個地方,彷彿兩個世界。
不毀的聖殿
曲阜孔廟,兩千多年來一直為人們尊敬崇仰,文革時雖有號稱十萬人來毀孔廟,但浩劫之後,為政者深怕那一段無理性的批孔醜行,讓世人多瞧見一眼,孔廟被迅速的修復。在孔廟被大肆破壞時,一塊一塊記載歷代尊孔歷史的石碑,曲阜民眾冒著生命危險漏夜搶救,偷偷藏起來,浩劫之後,又重立於孔廟原址,斷痕猶在,風華不減。
孔廟後面有一座「聖跡殿」,以石刻連環畫的形式記載了孔子的事跡,有一則宋代書法大家米芾讚嘆孔子的小篆:
「孔子,孔子!大哉孔子!孔子以前,既無孔子,孔子以後,更無孔子。孔子,孔子!大哉孔子!」
一介平民的孔子,之所以偉大無匹,在於他「道冠古今」,以文化大道利益蒼生,不論地域,不分族群,一視同仁。孔子弘道,固然有「親親為大」的親疏次第,但是在孔子心目中的蒼生,卻是天覆地載之下的全人類。魯國可行,則為魯用;中原可行,則為各國所用;邊陲九夷肯學聖人文化,孔子也願前往居之。海外若行得通,孔子也願乘坐簡陋的木桴小船,浮海一試。即使有爭議的臣子來邀,只要他一心為公,仁厚子民,孔子也「欲往」襄助。
無敵的胸懷
孔子超然於地域、政權之上,他對各個族群、政治人物,著眼分判之處在那裡?論語里仁篇孔子說:「君子之於天下也,無適也,無莫也,義之與比。」無適、無莫,鄭玄做「無敵、無慕」,孔子以為有德有學的仁人君子,應該對一切人都是無敵----「無偏主親,無偏定疏」,不偏坦、不排斥特定的對象,一切惟「道義」是從。只要他所作所為合乎道義----宅心仁厚而不懷恨仇視,行事正義而不昧理偏私,就可以「義之與比」,這樣的人就值得親近護持,何須論族群、論國界?
孔子為天之木鐸,以道德、事功、語言文字,普利群生,他的鐸聲是歷代執政者的警訓,提醒為政者「以民為主」,不在「政權」,行政以「仁民」為念,不應在政權的患得患失!孔子視人如親,厚以待之的仁者無敵思想,是普世所推崇的價值,故後人願以虔敬的心奉孔子為萬世師表。
高牆的恐懼
紫禁城,城頭又高又大,城牆又堅又厚,一般人極難踰越。整個紫禁城的地上,鋪上一層又一層的石磚,共有七層,為的是防止有人挖地洞來行刺。為何如此設防?元、明、清三代都是馬上爭得天下,住在紫禁城裡的皇帝,看著城裡城外的人,對他的大位都是虎視眈眈,視人如寇讎一般,處處設防,時時擔心,唯恐拼命爭來的政權為人所奪。這與孔子的「仁者無敵」,視人如親,厚以待之的心情,絕然不同。在不同心情下營造的建築,也大異其趣。紫禁城裡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座的殿宇,極盡人為之能事,但是從最南的午門參觀到最北的神武門,一城看盡,卻嗅不到一點令人欣羨的興味,為什麼?
四、五百年來,紫禁城裡的主人每天動的念頭,不外乎論語陽貨篇孔子所云:「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無所不至矣!」握有權柄的皇帝在勤於政務之餘,也難免會唯恐失之,一旦患得患失,必定造下許多無所不至的勾當。進入「午門」,過了「金水橋」,不禁令人毛骨聳然,心為之寒。
永恆的春風
曲阜孔廟,散發仁者風範,沐浴其中,如坐春風。紫禁城裡,充滿執政者的心機,置身其中,秋氣凜凜。千古以來,孔廟始終姓孔,而紫禁大位則更換多少次了。因為孔子念念不忘的是亙古不變的文化,唯恐天下不蒙其利,與人無爭,無人可以取代。紫禁城裡的主人卻是私心滔滔,想的是自家政權如何鞏固,城裡城外不乏「彼可取而代之」的覬覦者,所以經常上演取代輪替的戲碼。
歷代住在紫禁城的帝王,拉下前一位紫禁城主人後,便是千里擺駕來到曲阜孔廟,走一回專為皇帝而開的「重光門」,然後登上「大成殿」上香祭孔,再為孔子及孔門弟子封爵一番。帝王祭孔的傳統,漢朝以來一向如此,其中蘊含什麼意義呢?值得為政者想一想。
孔廟象徵仁者親厚的文化,它是永恆的清流;紫禁城則是圖謀權勢的標記,暫時的泡沫漚合而已。陽光下的泡沫,艷麗可愛,卻永遠不及清流的滋潤有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