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4期
中國古典文學的特質(王禮卿)
●王禮卿
引言
中華文化復興運動推行委員會台灣省分會,和中國廣播公司臺灣臺,為慶祝開國六十年,配合文藝季,推行文化復興運動,聯合創辦廣播節目「文藝窗」(每逢星期日下午二時到三時播出),於五月九日開播以來,已邀請中部作家繁露女士、蕭漁先生、王逢吉先生、李升如先生等,以及中興大學、東海大學、靜宜文理學院、臺中師專、嶺東商專等大專院校愛好文藝的同學們,舉行訪問和座談,討論有關當前文藝創作方向,和交換研讀作品心得,解答有關文藝方面的問題,深受愛好文藝青年朋友們的歡迎。
開播一月來,所討論的都是新文藝方面的問題,本週我們特別敦請中興大學中文系教授王禮卿先生到我們「文藝窗」節目來,談談有關中國古典文學的特質。王教授執教數十年,對國學有深厚的研究,尤其對孔孟學說、詩經、古典文學,有獨到的心得和見解。他的百萬言巨著:「歷代文約選詳評」已由國立編譯館簽約出版,近日即可問世。
中國古典文學有什麼特質
古典文學這一名詞,在世界各國都有,不過在西歐和其他的國家說起來,古典文學和現代文學,只是時間上古今的區別,沒有其他特殊不同的性質,因為他們是語文一致的。但是在我們中國,就不止時間古今的區別了,它是和現代的所謂新文學,有著截然不同的性質,在根本上是性質相異的兩種文學途徑,也就是不同的兩種文體。古典文學和新文學雖然同是用中國文字寫的,但是有很大的區別,新文學是語文一致的文體,古典文學是超語言的特創文體;這種特創文體,是我們中華民族特有的風格,世界上其他民族所沒有的。
現在要說明的,我們的古典文學為什麼有這樣的特殊性質,我們的祖先為什麼要創造這種特殊的文體,而不像別的國家民族一樣,用一種語文一致的文體呢?這要追溯到我們中國文字的構造特性和巧妙了。因為中國文字是一字一音,一字一義的單音語言,它有轉注假借的輾轉變化,可以用極少數的字表達出許多曲折深奧的意思,而又能運用舊有的字適應新的事物和思想。我們的祖先看清楚了這一點,知道中國文字是靈巧的,就運用它的特性,創造出超語言的文體,使語文分立,來發揮文字的最高功能,同時他們看出文字是適合眼睛看,語言是用耳朵聽的,可以把語文分途,不讓文字附庸語言,因此才創造了超語言的文體。
我們的祖先為什麼不讓文字附庸語言呢?這是因為文學生命是永久的,而語言的壽命是短促的,好的文學作品經得起時間考驗,萬古常新;而語言經不起時間的衝擊,會蛻變僵化。所以依附語言構成的文體,在當時是活生生的文章,可是若干年後,便會僵硬,令人讀起來,佶屈聱牙,不知所云。這個道理,在中國古典文學裡,有很多例證,現在可以舉三個例子以作說明:
(一)尚書裡的周誥—─大誥、洛誥、酒誥,是周朝初年的文章,用當時的「白話文」寫的,到了漢朝初年,也不過八百年的時間,漢朝的人已經讀不懂了。可是詩經裡的周頌,也是周朝初年的作品,是用「文言」寫的,不但漢朝人讀得懂,就是三千多年後的今天,我們不但能讀得懂它的內容,還可欣賞它流麗暢達的表現技巧和美妙意境。
(二)六朝時代的梁朝,有一篇奏彈曹景宗的表章,裡面引證他的一個丫鬟在司法機關的供詞,羼雜了一些當時的白話文;注文選的選學專家李善,他是唐初的人,距離梁朝不過一百多年,竟然對裡面的白話文一字不注,可見他已經看不懂梁朝的白話文了。
(三)宋朝黃山谷,用當時的語言,寫了一些白話詞,流傳下來了幾首,七百年後的今天,我們讀起來,簡直是不知所云,一句也看不懂。
古代的文學大師們,就看到了這一點,所以創造出超語言的文言文學。這種文學的壽命,不隨著語言的蛻變而僵化,所以三千年前的作品,現在我們依然讀得懂,相信再過千萬年以後,仍然能讀得懂。中國古典文學的壽命長久永存,這一特色,是世界上其他的國家民族所沒有的。
前面說過,這種語文分立的文體,能發揮文字最高的功能,為什麼能這樣呢?因為用文言寫的文學作品,它能夠言簡意賅,含蓄典雅,用極簡潔的文字,加上高超的技巧,就能夠意在言外,把作者深奧曲折的道理,深刻微妙的感情表達出來,而使讀者發生共鳴,領會到無窮無盡的意味。這種境界,絕不是「我手寫我口」,有什麼說什麼的語體文所能達到的。凡是稍有詩文修養,會讀中國古典文學的人,便可體會到這種境界,也可以比較出文言文和語體文的高下了。因為美是文學的生命,我們的祖先了解只有運用超語言的文體,使用高度技巧,才能發揮出文字的特殊功能,達到文學最高的境界,這是中國古典文學的又一特色,也是語文一致的文學所沒有的。
現在有很多人沒有深入的觀察中國古典文學的特質,說文言文是古人所用的語言,把語文混為一談,他們那裡知道中國的古典文學,是語文分立的一種特創文體,不是古人所使用的語言,古人說話的時候,另有他們那時代的語言,絕對不是用文言文講話,文言文只可以用眼睛看和朗讀的,絕不能用它來談話,這道理非常淺顯,你如果用書上的文言句子向一個人問話,不要說不懂文言的人聽不懂,就是有古典文學修養的人也聽不懂;何況與散文不同的駢體文,怎能當語言使用呢?
職是之故,我們應該知道中國古典文學,是一種語文分立的特殊文體,中國數千年的學術思想,都是用這種特殊文體寫成的,而我們中華民族的文化又是這些學術思想形成的,因而要了解中國文化,一定先要會讀中國古典文學,這是必然的道理。這裡卻有一個問題,正因為古典文學是特殊的文體,不和語言一致,所以我們雖然是中國人,會講中國話,也認識中國字,但並不一定能讀中國古時的書,要讀中國古時的書,你要先拿出毅力與精神學讀古典文學,方能有所收獲。如果把古典文學看作是古人所用的已死了的語言,那就對古典文學根本上認識錯誤了。所以我要在這裡特別說明中國古典文學的特質,希望青年朋友們有所瞭解,恢復對中國傳統文學的重視,來發揚光大我們祖先所留下來的豐富而寶貴的遺產,對於復興中國文化才不致於落入空談!
中國古典文學的價值
天地間的事物,有些是屬於實用的,有些是屬於欣賞的;前者有它實用的價值,後者有它欣賞的美的價值;實用的事物常常要決定於時空的因素,權衡它的價值的高低,這種實用價值的觀念是形而下的,也不是永久性的。欣賞的東西不受時空的限制,它的價值的高低決定在它本身美感的水準,這種唯美的觀念是形而上的,也是永久性的。
大概世上有些東西兩種價值都具備,像古代的「夏鼎商彝」;有的只具備實用價值,像我們日常生活的用品;有的僅能供我們欣賞,像音樂、繪畫。大凡屬於實用的都能普及,供人欣賞的不易普及;人為的東西如此,自然的東西也是如此;如名貴的牡丹、蘭花,它只能供人欣賞,要很小心的培養,才能開放出美麗的奇葩;又如我們食用的稻麥,是很實用的東西,很容易耕耘普及。上帝若能把牡丹蘭花像稻麥一樣容易栽培生長,這世界上不是很美麗了嗎?但是,美的東西不能這樣普及,這是上帝也無可奈何的事。不過只有實用的東西,沒有供我們欣賞的東西,不成其為和諧的世界,同樣的,只有實用價值的文字,沒有欣賞之美的文學,也不成其為高度的文化。如此說來,中國古典文學,在現代雖然不能普及,實用價值日益降低,但它的欣賞的美的價值仍然永久存在,絲毫不受影響。要想保存中國優美的高度文化,它還是居於很重要的地位,而且還需要發揚光大,不要因為它的實用價值降低,便連它的欣賞價值也不顧了。
總之,文化學術的生命是永久的,我們要看它本身有沒有高度的價值,放大眼光向遠處看,不要只從近處著眼囿於一隅。請試想,假若我們把清朝以前的文言書籍,(不分史學文學)通統焚燬,若干年後,我們的子孫,不知有古典文學這件事,也不知什麼孔孟老莊的學術哲學思想,二十五史的史學經緯,以及騷賦詩詞散文的文學著作,請問,我們的文化到了這種地步,會有什麼水準?我們子孫的頭腦會有什麼樣的思想?那真是不敢去想像啊!
因此,我在這裡強調一聲,我們今天要復興中華文化,提倡研究古典文學,欣賞古典文學,是值得十分重視的。
中國古典文學能否吸收西洋文學的長處,融會創造成一種新的文體?
文學藝術本來有共通性,可以互相吸收,互相融會,創造出一種新的體裁。我們現在不是已經吸收了西洋文學的表現方法,創造出語文一致的白話文了嗎?但是想把古典文學融會西洋文學,創造一種新文體,是不可能的事。現在我舉出歷史上一個很顯著很奇怪的事例以作說明,那就是中國吸收佛學的史實。中國文化本來包容性很大,能夠吸收各種外來的文化,而融會調和有所創新,像佛學那樣博大精深的哲學思想,中國文化也能完全吸收消化,融為一體;不但能融為一體,而且還能創造出禪宗那樣精深奧妙的宗派,這就是中國文化的偉大。所以六朝隋唐時代,不但大量的翻譯佛經,吸收了佛學思想,使中國的文化思潮,有了嶄新的變化,構成後來的宋明理學;同時附帶的還吸收了印度的繪畫雕塑的藝術精華,使得中國的繪畫雕塑也注入了新生命,邁向了新的途徑,構成新風格。
但是,奇怪的是:翻譯了千萬卷的佛學經典,而作翻譯工作的人都是文學思想的第一流高手,不但沒有讓梵文的風格影響中國文學,反而用傳統的古典文學來迻譯佛經,把梵文的重複冗長,完全簡化,納入中國古典文學的範疇,讀起來琅琅上口,看起來仍是傳統文學的典雅簡麗。以這些大師們的才學,為什麼不借著大量吸收梵文的機會,另創一種新的文體呢?為什麼藝術可以融會創新,而文學不可以吸收刱造呢?這個關鍵說明了一個真理,這些大師們知道中國文學是超語言的特創文體,它的美感、它的技巧、它的境界,不是語文一致的文學可以表現出來的;更不能把外文的做法和風格,注入中國古典文學而造成新體。這是那些大師們對中國文學有很深的修養與了解,不敢冒然嘗試,恐怕畫虎不成,徒然破壞了中國文學的風格和精神,而摧毀了中國文化。這是那些大師們智慧過人,眼光遠大,才這樣保全了中國古典文學和文化。這一個事實給了我們極大的啟發和警惕。但是,近代的學者們從沒有人提過這件事,是不能夠深入的觀察呢?還是諱莫如深呢?這就不得而知了。
試想,那時候有成千上百學貫中西的第一流大師,他們還不敢集中力量來做這種嘗試,這足以說明由於中國古典文學的特性太高太美了,外國語文一致的文學無法注入,無法融合,這是客觀性質的限制,不是人力所能勉強的。輸入佛學的高手都做不到,恐怕今後更是做不到。反過來看,中國文學傳入歐洲,也有好幾百年歷史,但是歐洲的文學一點也沒有吸收中國古典文學,而影響他們的文體。日本文字根本是取自中國,但他們只能加上片段名詞,創造語文一致的口語文,而文言文全是效法中國古典文學,並沒有創造出新體來,這不又是一個證明嗎?
中國古典文學可不可以用西洋文學的批評方法,來探討研究它,以期有新的發現和瞭解?
這個問題和上個問題性質有些相似,它的重心,也是在古典文學文體特殊的一點上,要從這一點著眼,才能把握住問題中心。
文學的表現技巧本來也有共通性,但也有各個民族文學的特殊風格,這是眾所週知的道理。參照西洋文學的技巧和批評,來重新探求中國文學的新境界,這就是所謂「他山之助」,本來是很好的。但這方法應用到中國古典文學,就又有了問題,這原因還是歸根到中國古典文學是一種超語言的特創文體,它的構造,它的技巧,在某些方面自然和語文一致的文學有某些共通點,但是絕大部份是不相同的。就是在文學批評的寫法上,也有很大的區別。試看陸機的文賦,是把各種文體加以分類,分別批評各類的利弊得失,再把各類共同的技巧和方法,從多方面分析批評。劉彥和的文心雕龍不止是一篇文,而是一部完整的書,形式雖和文賦不同,但是寫法卻和文賦一樣。前半部是分類的文學史的敘述,和分類的文學研究。後半部則是標舉各類文體共同的技巧和方法,從多方面分析批評,他們所批評的內容,在此無法細說,只能概括的說明,中國古典文學的技巧,是超出語言文學之上,粗淺的有形方面,還可以用文字表達,神理的無形的方面,像他們兩人的文學修養,也無法用文字表達出來,言語更是望塵莫及了。後來評文的桐城諸公,評詩評詞的大家們,都有同樣的結論。這就是中國古典文學的優美境界,拿文學家的術語來說,就叫做:「羚羊掛角,無跡可求」,再顯明一點講,就是「不著一字,盡得風流」,這種技巧,不但是十分高超,而且是千變萬化,絕不是語體文的技巧所能具備的。就是因為古典文學文體的構成先天性就高出語言,所以它的技巧也就不是語文一致的文學技巧所能望其項背的。這是客觀條件的使然,非人力所能拉平的。因此,要用文體不同的文學技巧,和文體不同的文學批評,來對古典文學做新的探討和發現,可以說是所望太奢。最後不是走入牽強附會,便是一無所得,這條路恐怕還是走不通。用西方文學的理論和觀點,來寫中國文學批評,同樣的流入膚淺。因為這是南轅北轍,文字的構造不同,文體的結構也不同啊!
這個道理,正像現在有些人開始學的是西方哲學,回過頭來,再以西方哲學的方法和理論研究宋明的義理學,結果還是西方式的義理學。這是因為中國的理學,是重在實踐,而西方的哲學重在求知,根本的精神相去太遠,因此,拿甲方的方法治乙方的學術,是格格不入的。
以上這幾個問題,現在把它總括起來,作個結論:就是中國古典文學是一種超語言的刱格文學,因其如此,所以讀起來、作起來,都不容易,不能夠普及到工商社會。但是它的美感和欣賞價值會永久存在的,而是中國高度文化所不可缺少的。想要吸收外來文學改造它,用語文一致的文學技巧和文學批評,來探討它批評它,希望有新的發現,都是難以做到的。
講完結論,我還附帶的提出一點感想:就是幾千年來的中國學術,都是用這種特刱文體寫成的,而現在文言文不能普及應用,實用的多是語體文;但是中國的古書還不能不讀,這便造成文化上教育上的一大矛盾,從初中一年級一直到大學畢業,甚至到中文研究所,學生讀的多是文言文,而習作的是白話文;因為不習作文言文,也就讀不懂文言書,而學制的規定必須要讀,這真是滑天下之大稽,為世界上其他國家所沒有的怪現象。現在已經矛盾了五六十年,如何解決這問題,只有希望負責教育,復興中華文化的專家們去研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