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4期
寒山子傳奇(陳慧劍)
●陳慧劍
一
浸沉在翠屏山的寒岩裏,追蹤寒山子的佛跡仙蹤,從資料的世界,到傳奇式的幻想,從古老的東方善本書,脫穎而出,變為西裝皮面的袖珍本,在二十年前,我們都不曾想到。
有一天,我談到一個寒山子的故事,從那個故事開始,便陸陸續續,發現很多故事。我們便從那個故事作為開端,帶著我們,與寒山同歌同哭同笑!
二
這個故事「出處」不明,據說,在唐肅宗時(大約在七五六~七六二年之間),李泌(七二二~七八九年)隱居衡山,雪夜月明,偶行至「衡岳寺」香積櫥下,見二僧烤火煨芋,李泌與談,二僧癡笑,分芋食之,曰:「毋多言,領取二十年宰相!」
次日,又至寺訪之,並無此二僧,唯廊下懸有「寒山、拾得像」,宛然即昨夜所見。李為唐代中興第一人才,求之千古,唯張良可匹,而張良功成即隱,李泌則以白衣佐平安史之亂,遯跡多年,又被強征出山,重安唐室,真做了「二十年」宰相。……
——這個故事,查唐書李泌傳未載,唯李泌深好神仙之術,其人自五、六歲開始,即充滿神祕,但天才傲岸,七歲為玄宗所召,深為當朝張九齡等所愛,據說童年可在「屏風上走路」,身輕如燕,生俱「異稟」,所謂「神童」者也。至於他是否做了二十年宰相呢,我們的答案是:「沒有」。他雖在肅宗時以「白衣」平亂,但因受佞臣所忌,直到德宗(七八○年)以後,才正式拜相,而德宗本身也才做了二十年皇帝,因此李泌大約做了十年左右的宰相。
另一李泌的故事,見於「鄴侯外傳」,(太平廣記據引。太平廣記成於宋太宗太平興國三年—─西元九七八年),傳云:開元十六年(七二八),泌六、七歲,玄宗召之,賀知章書曰:「此稚子目如秋水,必當拜卿相!」
後來,李泌成人,佐肅宗,以「丁憂」,擬歸隱不仕,詣南岳張先生受籙,又與明瓚禪師遊,著「明心論」,明瓚釋徒,謂之「嬾殘」,泌嘗謂:讀書衡岳寺,異其所為,曰:非凡人也。聽其中宵梵唱,響徹山林,泌頗知音,能辨休戚,謂嬾殘經音,先悽愴而後喜悅,必謫墮之人,時至將去矣。
候中夜,潛往詢之,嬾殘命坐,撥火出芋以餡之,謂泌曰:「慎勿多言,領取十年宰相。」泌拜而退。
這李泌兩個故事,很顯明地看出,前者由後者演繹,由「嬾殘」變為「寒山」,抑或「嬾殘即為寒山」?由於這是神話,我們都不必付諸理智討論。但神話的形成,卻要動用若干年代,因此,我們可以借神話以考證「寒山時代」。
三
與上述寒山子故事同時出現於「太平廣記」的,是「仙傳拾遺」(成於晚唐)。據載:「寒山子,不知其名氏,大歷中(七六六~七七五),隱居天台翠屏山,其山深邃,當暑有雪,亦名寒岩,因自號『寒山子』。好為詩,每得一篇一句,輒題於樹間石上,有好事者,隨而錄之,凡三百餘首,多述山林幽隱之興,或譏諷時態,或警勵流俗。桐柏徵君徐靈府(唐武宗時天台道士,因辟徵召,絕粒而死),序而集之,分為三卷,行於人間。—─十餘年,忽不見。
「咸通十二年(八七一),昆陵道士李褐,性褊急,好凌侮人,忽有貧士,詣褐乞食,褐不之與,加以斥責,貧者唯唯而去。數日,有白馬從白衣者六七人,詣褐,褐禮接之,因問褐曰:「頗相記乎?」褐視其狀貌,乃前之貧士也,逡巡欲謝之,慚未發言,忽語褐曰:「子修道未知其門,而好凌人侮俗,何道可冀?子頗知有寒山子邪?」答曰:「知。」曰:「吾即是矣!吾始謂汝可教,今不可也。修生之道,除嗜去欲,嗇神抱和,所以無累也;內抑其心,外檢其身,所以無過也;先人後己,知柔守謙,所以安身也;不善歸諸身,所以積德也;功不在大,立之無忌,過不在大,去之不貳,所以積功也。然而內行充而外丹至,可以冀道於彷彿耳。子之三毒未剪,以冠簪為飾,可謂虎豹之鞹,而犬豕之質也。」
出門乘馬而去,竟不復見。
——這個胸無點墨的道士,編造這篇神話,簡直把「寒山子」弄得像他們一樣俗不可耐,遍讀寒山每一首詩,就沒有一首像這個故事中的那種彆腳貨,讀來好笑之至。
但是,道士們能造一個與自己相像的寒山子,對我們倒多一項足以引證的史料。
四
趙州從諗禪師(大約七八○~九○○)語錄載:師因到天台國清寺,見寒山、拾得。
師云:「久嚮寒山、拾得,到來只見兩頭大牯牛!」(「大」原作「水」字)。
寒山、拾得便從牛鬥。
師云:「叱!叱!」
寒山、拾得咬齒相看。
師便歸堂。
——讀者會去!
(胡適之先生「白話文學史」據引,趙州禪師據傳載一百二十歲寂滅,約唐德宗初年,到唐昭宗乾寧間。趙州如真與寒山子「鬥過法」,那麼舊說「貞觀」勢必不成立,寒山的時代必後退一百年到一百五十年,此當另文研究,不述。)
五
明,四明王罃編的「辟書故事類編」,又引二則「寒山、拾得」公案。
其一:
天台寒山子,以樺皮為冠,真大未展(此句疑有錯),時來國清寺就拾得取眾僧殘食菜渣食之,豐干禪師曰:「汝與我遊五台,即我同流,若不去,非我同流!」
曰:「我不去。」
豐干曰:「汝不是我同流!」
寒山卻問:「去五台作甚麼?」
曰:「我去禮文殊。」
寒山曰:「汝不是我同流!」
× × ×
其二:
天台拾得者—─豐干禪師山中行,至赤城,見一子,攜至寺中,名為拾得。
一日寺主問:「汝畢竟姓箇什麼?在何處住?」
拾得放下掃帚,叉手而立。寺主罔測。
寒山搥胸曰:「蒼天蒼天!」
拾得問:「汝作甚麼?」
曰:「豈不道東家人死,西家助哀!」
二人作舞哭笑而去。
——讀者參去!
(按此書收上述二公案,未註明出處,據寒山子詩集序,似皆從此引申,惟出於何年何書,暫從闕,待續考。)
六
蘇州府志「寒山寺志」載:寺在縣西十里楓橋,故稱「楓橋寺」。
張繼詩云: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江楓亦作「江村」。又韋應物亦有詩詠寒山寺,另文述之。)
寺起於梁,天監間,舊名「妙利普明塔院」。宋‧太平興國初(九七六),節度史孫承祐重建塔七層,嘉佑中(一○五七~一○六三),賜號「普明禪院」,然唐人已稱「寒山寺」矣。
紹興(南宋高宗)四年(一一三四),僧法遷,修。孫覿記:元末寺塔俱燬,明洪武中重建。永樂三年(一四○五)修。姚廣孝(明成祖的私人軍師,先為僧後還俗。)記:「尋火。」正統中(一四三六~一四四九),知府況鍾再修。嘉靖中(一五二二~一五六六)鑄巨鐘,建樓置焉。萬曆四十年(一六一二)建藏經閣,四十六年大殿火,明年復修。康熙五○年(一七一一)冬,大殿又火,咸豐十年(一八六○)燬於太平天國之亂日。(洪秀全於咸豐三年陰曆二月初十日攻入南京,然後若干年屠毒江南,寺廟悉被毀。)
其稱寒山寺,「相傳寒山、拾得嘗止此,故名。然不可考。」
舊有「水陸院」,嚴麗靚深,屢出靈響,今久湮沒,塔亦莫知其跡。
姚廣孝記云:「慶元和中(八○六~八二○),有寒山子者,冠樺布冠,著木履,被藍縷衣,掣風掣顛,笑歌自若,來此縛茆以居,尋遊天台寒岩,與拾得、豐干為友,終隱於此。
「希遷禪師(唐高僧,師事六祖,天寶中,居衡山南寺,寺中有大石如台,結庵其上,世號「石頭禪師」,年九十一寂。)於此建伽藍,遂額曰:「寒山寺」。
「永樂三年〈一四零五〉深谷昶禪師,募建殿室於方丈,設寒山、拾得、豐干像,不敢忘也。」
——姚廣孝依何據何書,記寒山、拾得止姑蘇寒山寺?又據何書記希遷禪師至姑蘇建伽藍,額「寒山寺」,均不可考。
但我們臆斷姚廣孝作「記」必有所據,不管是「傳奇」也好,「史實」也好,對於多采多姿、如花如靄的寒山子,在後人的心中,所留的景象,不是更為鮮明麼?
七
又清雍正十一年封寒山子為「和聖」,拾得為「合聖」,又稱「和合二聖」。與唐中宗時那個「萬回師」,混成「和合二仙」。西湖游覽志載:「宋時杭城以臘日禮萬回哥哥,其像蓬頭笑面,身著綠衣,左手擎鼓,右手執棒,云是『和合之神』,祀之可使人在萬里之外,亦能回家,故曰『萬迴』,今其祀已絕。(太平廣記有詳述)。
其後,一神化為二神,同其形象,穿綠衣,梳留海,一人持荷花,一捧圓盒,取和諧好合之意,故新婚多祀之,今繪二產子像。
我個人以為雍正封「寒山、拾得」為「和合二聖」不無所據。據我近日查考,寒山與萬迴前後不遠,而「傳奇」的演變,常由無生有,穿鑿附會,彼此交混,因此,世人亦以寒山、拾得為「和合二仙」了。
八
關於寒山子的故事,流傳在世間,人言言殊,因為史蹟的湮沒,傳說的搜求不易,我相信,在浩瀚如海的典籍裏,必然比我們所知者更多。這都待之於他日陸續補充。
本文則綴前人之牙渣,述而不作,公諸寒山的使徒們!
一九七○年三月三十一日脫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