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40期
鄉人儺(三學)
●三學
五月初,臺北萬華一帶,疫情嚴重,廟宇神壇紛紛請出供奉的神祇,繞境一周,寄望諸神施展人類所不及的神通道力,驅逐疫鬼,合境平安。情況確實很吃緊,不管信與不信,大家都樂觀其成,不敢當作一般的廟會趕香。
依禮記月令記載,一年有「三時難」,三個時節最容易發生疫情。季春時節,冬天的陰寒若還不止,必將害人。仲秋時分,陽暑依然高溫不衰,也會害及人類生畜。季冬時候,陰氣不減,厲鬼將隨彊陰出來害人。遇到這種陰陽節氣不調的時候,官府就會派出「方相氏」出來驅疫,周禮夏官說:
「方相氏:掌蒙熊皮,黃金四目,玄衣朱裳,執戈揚盾,帥百隸而時難,以索室敺疫。」
執掌驅疫的方相氏,披上熊皮,戴著四隻金黃色的眼睛,全身黑衣紅裳,一手執戈,一手揮盾,形貌恐怖,帥領百隸,口裡發出「儺!儺!」的聲音,到各各房子裡搜疫驅逐。這種驅疫風俗就叫做「儺」,有大儺、國儺、鄉人儺等,後來發展成每年特定的民俗活動。論語鄉黨篇,曾記載孔子參與「儺」的活動。經文說:
「鄉人儺,朝服而立於阼階。」
遇見鄉人舉行驅疫「儺」的活動,孔子穿著正式的朝服,站在祖先廟的東階,這有什麼用意呢?古人注解,孔子怕「儺」驚動了祖先,所以穿上朝服站在東階,給祖先有個依靠。雪廬老人則解釋成「孔子與民同樂」,例如清朝的元宵玩燈,即可窺其一斑。民眾聯合幾個村莊,向政府登記,推舉一位燈官,扮演政府官員,或扮成宰相,帥眾拜訪當地巡撫,巡撫也派員接見,或扮演縣官問案等等,由此可見古時官民同樂的遺風。因此,鄉人儺是記孔子作魯司寇時與民同樂的狀況。
後來的「儺」,的確是演變成君臣百姓同樂的節目。漢書禮儀志記載的「宮中儺」,由十一二歲的男童為儺,扮成黃金四眼的方相氏,在每年臘月入冬之日,朝臣雲集,皇帝乘車到前殿,這時黃門上奏:「攤子備,請逐疫。」於是參加逐疫的人,一唱百和。然後繞行宮內外三次,再把火炬送出宮外。在宮殿正門有人守候,將火炬傳出,再由將士傳遞火炬,最後丟棄於水中,算是驅疫成功了。一般的鄉人儺,也是全鄉參與,宋朝陸游《歲暮》詩云:「太息兒童癡過我,鄉儺雖陋亦爭看。」不分老幼,人人都來爭看鄉人儺,大家一起同樂助興。
鄉人儺,與民同樂,孔子卻慎重其事地穿上朝服,站在東階接待,為了什麼?這一身朝服朝冠,恭迎儺的來臨,流露出孔子的戒慎恭敬。災禍瘟疫,有的是「天作孽」,大自然界造成的災害。更多的是「自作孽」,從人類貪欲、忿懥而釀成的禍害。大地突然響起的一聲雷,或是無緣無故刮起的一陣強風,常人往往看作是自然現象,不以為意。孔子則認為是自然界捎來的警訊,要「迅雷風烈必變」,雖在夜間,也要戴冠穿衣,端身正坐,以恭敬謙虛之心來應付這未知的變化。
孔子心目中有修養的君子,應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聖人之言。面對不明所以的遭遇,應想作是冥冥中的天命,要誠惶誠恐的欣然接受。遇見執掌國家行政的官員,應恭敬謹慎,尊重他們的職位,以安定社會。個人的行事作風,都要以聖人所說的尺度謹慎衡量,作出正確判斷。當天冷疫情復活的時刻,挪出一點心靈空間,學學孔子參與「鄉人儺」的祈禳活動,祝禱一切災疫永不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