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40期
重新審視「讀書」(瑜揚)
●瑜揚
最近由於上課的緣故,閱讀了日本文藝評論家龜井勝一郎(一九○七--一九六六)的著作----《我的讀書經驗》。這本書的出版雖然已屆半世紀,但作者對於「讀書」的某些見解,卻仍然值得令人玩味。
在這本書當中,最引人注目的部分,莫過於作者論及「讀書的害處」。一般提及「讀書」,總覺得「開卷有益」、「腹有詩書氣自華」,「讀書」怎會有害呢?作者說,讀書的第一個害處,在於僅僅記得書中的「大詞彙」(即「學術用語」),而每當遇到問題時,就原封不動地將書中的話語引用出來。這雖然比不讀書的人好,但卻已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埋在別人的意見裡。這樣的閱讀習慣,會使人漸漸變得膽怯,對自己的自動發言也將感到畏懼。想來,「盡信書」本身就是知識消化不良的一種表現,而不懂得加以咀嚼、內化、靈活運用,讓先人的智慧對自己的性靈產生啟發,縱使讀破萬卷書,充其量也不過是「資料的倉庫」而已。
再者,書讀得多的人,在眾人冠以「學者」的美譽之後,往往會有高人一等的傲慢心,對於前來請益的人,常會不自覺地視對方低自己一等,進而擺出「教導者」、「啟蒙者」的姿態。這樣的惡習一旦根深蒂固,對於社會的種種缺陷就無法進行理性思惟,只會一味地指摘、非難,或強調罪惡而成天說教,但自己本身卻不願對這一切負責。在這一點上,作者提到了讀書人在心理方面相當幾微之處。想來,「恭敬關」不僅是修行人的一大考驗,對於書生亦然。讀書最初是自己的事,可是到頭來,很多人卻往往會模糊焦點,為了名聞利養、喝采掌聲而兢兢業業。倘若日久天長以這種心態拿學問餵養自己,最後長成的,恐怕不是淑世利民的大學者,而是吃像難看的學界小人。知識分子於此怎能不戒慎恐懼?
最後,作者提到的讀書害處,是「對於書本的過分執著」。他說,如果太過執著書本,我們對於萬事萬物就容易忽略用自己的眼睛和心去體驗、去感覺。他舉了「參訪奈良古寺」的例子,我覺得相當有趣。作者初次造訪奈良古寺的時候,看到許多一邊看說明書,一邊觀賞佛像的人。作者覺得,為了欣賞古蹟之美,閱讀相關的美術書籍當然是必要的,但當站在古蹟面前的時候,更重要的應該是用自己的眼睛去凝視,並嘗試用心去體會從古蹟中散發出來的歷史之美。作者認為,古寺的建造和佛像的雕刻,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時代的苦難,「當時的人們恐懼的是什麼?他們曾有過什麼樣的願望?我開始按自己的方式讀起日本上代史,結果收穫遠超過所有美術書籍。」知識的過剩,使現代人「眼」和「心」的能力逐漸衰退,對於「美」的敏感度,也相對遲鈍。擺在日常建築中的古畫,大家視若無睹,非得掛在博物館的牆上,才能引起眾人的趨之若鶩。知識只能是我們和萬事萬物溝通的橋樑,它並非全體即是萬事萬物本身,我們若不想在學習上只做個泛泛之輩,「眼」和「心」的功能就不能讓它閒置。
由於課堂上的需要,因此得以和這本書「邂逅」,閱讀的同時,也逮到了機會,對「讀書」重新作了一番審視。「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讀書當然也一樣,不會只有「建設」,而不帶來「損壞」。不過,書是死的,它的影響是好是壞,還是取決於讀者的心態和運用的巧拙。能在汲取新知之外,順道反省、調整學習的方向,這或許正是閱讀的一大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