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42期
解脫之道(吳日郎)
●吳日郎
解脫是學佛者所仰求的,是修行最高的理想境界。解脫是相對於繫縛而言,人生活在世間,心被意識、成見、欲念、環境所拘縛,就好像囚犯的手足被手銬腳鐐拘禁住,什麼自由都沒有,因此心常處在憂苦煩惱之中,學佛就是要從這些拘縛障礙中解脫出來,袪除心境的苦惱,轉迷成悟、離苦得樂,獲得無拘無束的大自在、大自由。人的心繫縛於欲念,被外境牽引住,就好像膠水黏物、磁石吸鐵那樣自然牢固,若沒有外加因素干擾,是無法自動脫離的,學佛修行就是在加入解縛的力量,使心不為物欲奴役,不為情感困囿,不為名利誘惑,不受外境牽引,去纏解縛、超凡入聖,獲得解脫的自由。
何處惹塵埃
人心繫縛於欲念,起源於心對物欲的不滿足。這種不滿足心雖有起點,但沒有終點,永遠是在追逐的過程中,就像用竹竿綁在狗身上,竹竿另一端吊著骨頭,狗可以看到骨頭,但是搆不到骨頭,因此永遠在追逐骨頭,但永遠追不到,永遠不能滿足。這種永不滿足的心,就好像一條堅韌的線,緊緊拉住人的心識,使人心有執著、有痴迷、有煩惱、有愁苦。
面對這樣的苦惱時,不學佛者所用的方法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利用禪定的工夫當下壓住問題,這種壓制法只是擱置問題,並沒有解決問題,就像用石頭壓草,定力消失、石頭移開,草仍會再生,煩惱仍舊存在,所以解脫煩惱不能像鯀治水採取圍堵,專靠禪定壓制。解脫煩惱必須像禹治水採取疏導,用智慧勘破迷障。慧能大師的「本來無一物」,讓灰塵失去附著點,澈底掃清無明,才是究竟辦法。因此解脫不是在求問題的表面解決,而是在求心識的根本解脫,解脫苦惱的方法不在欲念的防堵或壓制,因為它只是將緊緊拉住人心的線放鬆弛而已,解脫苦惱的根本方法,在心念的轉化或昇華,這就像將緊緊拉住人心的線剪斷,使心成為一顆獨立自由的心,獨立的心能隨處落腳,自由的心能隨遇而安,沒執著、無煩惱才是真解脫。
度一切苦厄
唯識論說:「三界唯心,萬法唯識。」一切的苦惱均起源於心識受外境的牽引,六祖悟道偈說:「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了知一切都是虛幻空境,則苦惱的塵埃就無處依附。華嚴經頌曰:「世間種種法,一切皆如幻,若能如是知,其心無所動。」像從前有一居士在禪堂打坐,覺得鬼影幢幢,第二天告訴師父說:「禪堂有鬼。好可怕!」師父問:「你看到鬼嗎?抓一個給我看看。」居士說:「怎麼抓?我一看到他,他就消失了。」師父說:「那是鬼怕你,看見鬼有何可怕呢?」萬法唯識,一切恐怖陰影無非心識的迷妄,若能知幻即離,就近於解脫聖境了。
在佛法的園地中,依境界、智慧的高低而分凡聖,當煩惱現前時,為煩惱所苦無法解脫,就是凡夫境,如能善加運用心智,離纏解縛就入聖境。華嚴經說:「若人欲識佛境界,當淨其意如虛空,遠離妄想及諸取,令心所向皆無礙。」佛境界是一種最澈底的解脫,全無煩惱的聖境,人若想根本拔除煩惱,「令心所向皆無礙」,獲得真解脫、真自在,必須遠離妄想及諸取,棄除一切欲念和執著,以智慧來勘破世間事物的虛幻不實,轉識成智,化煩惱為菩提,才是最根本澈底的解脫。心經說:「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般若智慧可觀照出五蘊是空的,因此可使人不再受世俗欲念拘縛,使心境趨向崇高理想境界,心靈不再被一切苦厄所惱,就可達到真正的解脫和自由。
無著無縛解脫
六祖壇經說:「念念相續不斷,名為繫縛;念念不住即無縛也。」迷就是繫縛執著,順著外境而念念相續不斷,心被外境繫縛;覺就是破執無縛,對境無心、念念不住、無纏無縛,則入於解脫聖境。故壇經又說:「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因無一切,故能解脫自在。龍樹菩薩說:「無任何分別,亦不思一切,無作無修整,自然寬鬆住。」佛法的解脫是在廓清無明的迷謬,破除好惡的分別執著,使心外無物,心內無事,自能保持心境的自然、寬鬆、愉悅。
人對世間事物時時起好惡執著,就處處生障礙纏縛,像生死相纏、男女相纏、愛恨相纏、是非相纏、善惡相纏、美醜相纏、成敗相纏、取捨相纏、離合相纏,太多太多的纏織成一張生命的大網,越纏越密、越纏越緊,一日不得出離,便要不斷纏下去。纏使人不得寬鬆自在,纏使人陷入憂愁苦惱,要想去纏解縛、離苦得樂、獲得真解脫,必須於千差萬別的事物中,悟得平等無差別的法性,了知一切事物本無自性,好惡愛憎乃虛幻不實,源於心的分別執著,全是無明在作祟,因此內不以好惡愛憎而生分別心,外不因利害得失而生計較心,自能對境無心、清除無明、去纏解縛,做到明善惡而不執善惡,明是非而不著是非的解脫聖境。古德說:「見空成聖。」修行者若不能洞察世間萬物的空性,則一切談玄說妙均是葛藤。
猶如蓮花不著水
人身受自然與社會的給與,也深受自然與社會的束縛,有生就有老死、有健康就有病苦、有友愛就有怨仇、有相聚就有散離、有歡喜就有憂愁、有善良就有邪惡,非具有這些不可,這些就會成為我的束縛,使自己不得自在;非不要這些不可,這些就會成為我的障礙,使自己不得自由。人只有在必須有和不要有的相對矛盾衝突中超越拔出,才能求得解脫自在;亦即在精神與物質之間、理想與現實之間、順境與逆境之間的相對衝突中超離越出,才是真解脫。故解脫的世界即是一種不即不離的境界,解脫者的心境就是一種不著於善,也不著於惡的超越世界。
孔子說:「毋意、毋必、毋固、毋我。」就是解脫的境界。空卻我執、法執,完全沒有意識成見,使心空、意空、見空、我空,一切都空。因此孔子才會說:「有鄙夫問於我:空空如也。」當自己處在完全的真空,沒有任何的執著意見下,才能「執兩端而用其中,恆守中庸之道」。這與佛法的「離此二邊,處中說法」的中道精神是一樣的。三祖〈信心銘〉說:「至道無難,唯嫌揀擇,但無憎愛,洞然明白。」人心常執著善惡、愛憎而揀擇事物,因此心受到善惡、愛憎的纏縛,若能泯滅善惡愛憎的揀擇,則心境自能洞然明白,故古德說:「不用求真,惟須息見。」只要能止息分別揀擇的妄見,真理已在其中,因真理具有超越性,不是用求可佔有的。心若執著於洞然明白,則又落於有所揀擇,被洞然明白所縛,想長住洞然明白,將失去洞然明白,因洞然明白是處在有揀擇與無揀擇的無住超越狀態。不住於洞然明白,就像蓮花出於污泥而不染污泥,蓮花不但不染污泥,也不染清水,這就是真正的清淨。因此真正的清淨是超越染淨的對待,真正的善是超越善惡的對待,真正的解脫也是超越住與無住的對待。
妙用存乎一心
解脫者開明的心境,就像明月映照在千條江水中,不管江水的形狀、多寡,只要江中有水都映照出一樣的月影;解脫者清淨的心境,好比萬里無雲的天空,不但沒有烏雲遮蔽,也沒有白雲沾黏,但不妨礙雲朵自由飄動,這就是華嚴世界中事事無礙的無礙境界。故真正已解脫的聖者,對善惡是不會再執著的,因為烏雲能蔽日,白雲也能蔽日;鐵鍊能鎖人,金鍊照樣能鎖人。
世間不論任何東西,只要善加運用,無一不是善的,不但一般好東西是有用,就是一片枯葉,看似無價值,也還是有用的。可是若不能善加運用,即使有用的東西,都可能成為有害的壞東西。像水很有用,但可能成為水災;火很有用,也可能釀成火災。故智者常說:「運用之妙,存乎一心」,心才是運用一切的主宰。所以但求外物環境的分別揀擇,而不知從主宰事物的內心求改造,是無法使自己解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