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45期
幽靜的長夏(瑜揚)
●瑜揚
清江一曲抱村流,長夏江村事事幽。
自去自來樑上燕,相親相近水中鷗。
老妻畫紙為棋局,稚子敲針作釣鉤。
但有故人供祿米,微軀此外更何求。
── 杜甫〈江村〉
一彎清澈的江水,環抱著村莊緩緩地流動。在飽經戰亂的流離之後,今夏能在這臨江的小村子裡度過,事事都覺得在幽靜中充滿了情趣。樑上的燕子自由自在地來來去去;江上的白鷗像在嬉戲一般,彼此相伴相隨。妻子在紙上畫圖,說是可以就圖下棋,消磨時光;孩子們則天真地敲打著針,準備以此作為釣鉤。能享受這片刻的寧靜和幸福,都是因為幾位老朋友不吝資助米糧的緣故。在漫天戰火中能存活下來,又能擁有悠閒安適之樂,我還有什麼好奢求的呢?
根據考證,杜甫這首詩作於定居成都郊外浣花溪草堂期間,在此之前,因為安史之亂的烽火,他和家人經歷了四年居無定所的逃難生活,倍嘗生離死別之苦。若對詩人寫作此詩的背景毫無所知,僅就字面領會他所抒發的情致,可能覺得平淡無味。但在理解了平淡背後曾經遭受的磨難和艱辛以後,跟詩人的雙眼一同望去,「樑上燕」、「水中鷗」、「老妻」、「稚子」都覺得分外可親可愛了。那一年的夏天,杜甫一家人在僻靜的成都郊外落腳,暫時躲過了戰爭的傷害和荼毒。看著遠離煙囂,被江水圍繞的靜謐村莊,杜甫長久繃緊的神經頓時鬆懈下來,眼裡所見,盡是一幅幅標記著自在和幸福的圖畫。詩中描摹的人事物雖然不顯眼,但是詩句中的每個字所承載的心情,卻是那麼複雜、沉重。當燕子、白鷗來去飛翔的時候,當妻子、兒女帶著笑聲親暱地呼喊詩人的時候,杜甫心中恐怕仍殘存著浩劫餘生的驚懼吧?曾經那樣接近死亡,如今卻能和家人一同擁抱山水,共享閒情,這「幽靜的長夏」對詩人的意義,已超越文字所能形容。
對於身處太平盛世的人而言,蟬聲唧唧的夏季,可能是燠熱、冗長、令人厭煩的。不過,對於在戰火中顛沛流離的人來說,夏日裡的片刻寧靜,卻是那麼珍貴,彷彿每個畫面都深具永恆的價值。其實,只要懂得知足,就會發現幸福含藏在周遭平凡無奇的事物中。我們無法深刻體會,可能在於我們早已擁有,但卻將它看得太過等閒。透過詩人歷經滄桑的雙眼,我們在平凡的事物中看到了內蘊的光輝,對於承平歲月中的一切,似乎也有了寶惜的心情。所以,幽靜的長夏是難得的,無事掛心頭是可貴的,和眾多仍在苦難中掙扎的靈魂相較,我們沒有牢騷和抱怨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