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46期
典型夙昔之七---弘一大師(智展)
●智展
弘一大師(一八八○----一九四二),河北天津人,是民初家喻戶曉的高僧,不論是否為佛教徒,大眾對其才情、德學大概都略有耳聞。從富家子弟到近代中興南山律學的宗師,從風流倜儻、才華洋溢的藝術家到息滅塵緣、安貧守道的出家人,他曲折變化的一生,宛如一則傳奇。
關於大師的生平事略,已有多部專書加以闡述,本文不再贅言。謹依弘老弟子們對他的追思回憶,將其卓絕的修行風範加以顯揚,願在這混沌的濁世中,能更清晰地仰望大師的身影,堅固吾人向道的信心。
性情真摯 懇切至誠
提到弘一大師,一般人大多知道他持戒的精嚴和一絲不茍,卻鮮少留意到他真性的流露和修行的至誠。一位署名「亦幻」的法師在回憶弘老駐錫白湖金仙寺的點點滴滴時,紀錄了弘老真摯的一面:「弘一法師在白湖前後住過四次……,他此時的工作,我記得好像是為天津佛經流通處校勘一部華嚴註疏,一部靈芝羯磨疏隨緣記。同時他在白湖所研究的佛學,是華嚴宗諸疏。……是年十月十五日,天臺靜權法師來金仙寺宣講地藏經、彌陀要解,弘一法師參加聽法,兩個月沒有缺過一座。靜師從經義演繹到孝思在中國倫理學上之重要的時候,弘師當著大眾哽咽泣涕如雨,全體聽眾無不愕然驚懼,座上講師亦弄得目瞪口呆,不敢講下去。後來我才知滾熱的淚水是他追念母愛的天性流露,並不是什麼人在觸犯他傷心。因為確實感動極了,當時自己就寫了一張座右銘:『內不見有我,則我無能;外不見有人,則人無過。一味癡呆,深自慚愧;劣智慢心,痛自改革。』附上的按語是:『庚午十月居金仙,侍靜權法師講席,聽地藏菩薩本願經,深自悲痛慚愧,誓改過自新,敬書靈峰法訓,以銘座右。』我平生硬性怕俗累,對於母親從不關心,迨至受到這種感動,始稍稍注意到她的暮年生活。……弘師對我做過這樣浩大的功德,他從沒有知道。」
力行簡樸 清淨無礙
民國二十六年,弘一大師曾應倓虛大師之邀,到青島湛山寺講律。期間,弘老的言行舉措,給寺眾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一位署名「火頭僧」的法師有如下紀錄:「百花盛開的暮春時節……,某一天的上午九點,弘一律師坐的船到了;湛山住持倓虛法師,疾忙帶著道俗二眾,預先到碼頭去迎候。寺中剩下的全體大眾,都披衣持具分列在山門裏兩旁,一齊在肅立恭候著。----我也是其中的二個。……他老隨行來的弟子:傳貫,仁開,圓拙,還有派去迎請他老的本寺書記夢參法師,他們攜帶的衣單顯得很多:柳條箱、木桶、鋪蓋捲、網籃、提箱,還有條裝著小半下東西拿席繩紮著口的破舊麻袋,一個尺來見方叩盒式的舊竹簍,許多件雜在一起,在客堂門口堆起一大堆;這時我向夢參法師問說:『那件是弘老的衣單?』他指指那條舊席袋和那小竹簍,笑著說:『那就是,其餘全是別人的。』我很詫異,怎麼憑他鼎鼎大名的一代律師----也可說一代祖師----,他的衣單怎會這樣簡單樸素呢?噢!我明白了,他所以能鼎鼎大名到處有人恭敬的原因,大概也就在此吧!
有一天,時間是早齋後,陽光布滿了大地,空氣格外新鮮,鳥兒和蟬都在枝頭唱著清脆婉轉悅人的歌,大海的水,平得像面大鏡子,他老這時出了寮房踱到外頭繞彎去了;我趁著機會偷偷溜到他老寮房裏瞧了一下:啊!裏頭東西太簡單了,桌子、書櫥、床,全是常住預備的,桌上放著個很小的銅方墨盒,一支禿頭筆,櫥裏有幾本點過的經,幾本稿子,床上有條灰單被,拿衣服折疊成的枕頭,對面牆根立放著兩雙鞋----黃鞋、草鞋----,此外再沒別物了;在房內只有清潔、沈寂,地板光滑,窗子玻璃明亮----全是他老親手收拾----,使人感到一種不可言喻的清淨和靜肅。
每逢大眾上課或朝暮課誦的當兒,院裏寂靜無人了,他老常出來在院裏各處遊走觀看,態度沈靜,步履輕捷,偶然遇見對面有人走來,他老必先捷速迴避,表面似像很怕人,其實我想他老是怕人向他恭敬麻煩。……有一天晚上,朱子橋居士因悼亡友乘飛機自西安來,特來拜訪他老,他老接見了。同時市長某公,是陪著朱老同來的,也要藉著朱老的介紹和他老見一見。他老疾忙向朱老小聲和藹的說:『你就說我睡覺了。』第二天上午,市長請朱老在寺中喫齋,要請他老陪一陪。他老只寫了張紙條送出來作為答覆,寫的是:『為僧只合居山谷,國士筵中甚不宜』。」
學戒在律己
弘一大師在湛山寺講律期間的一段開示,對學律之人有相當重要的啟發,至今仍為人津津樂道,「火頭僧」也做了紀錄:「他老頭一次講的開示,標題是『律己』。他老說:『學戒律的須要『律己』,不要『律人』,有些人學了戒律,便拿來『律人』,這就錯了。記得我年小時住在天津,整天在指東畫西淨說人家不對;那時我還有位老表哥,一天他用手指指我說:『你先說說你自箇』,這是句北方土話,意思就是『律己』啊!直到現在我還記得,真使我萬分感激。大概喜歡『律人』的,總看著人家不對,看不見自己不對。北方還有句土話是:『老鴉飛到豬身上,只看見人家黑,不見自己黑,其實他倆是一樣黑』。末了他老對於『律己』、『不要律人』兩句話上,一連說了十幾個『慎重,慎重,慎重又慎重,慎重又慎重』。」
作為弘揚南山律學的中流砥柱,弘一大師的成就,完全展現在自我要求的嚴謹上。他不作住持,所以出家後終身過著行雲流水的生活。他不開大座,只求對眾生有真實利益,所以身旁沒有信眾擁護。他不要名聞利養,只求淡泊、簡約,所以出家後都在「清貧」中度日,但卻甘之如飴。在末法時代,中國佛教界因他的堅持和慈悲,煥發出希望和生機。對於這樣一位令人欽敬的大德,可知他修行依歸於何處呢?「火頭僧」的一段紀錄,明白地告訴了我們答案:
「在將行(弘老將離開湛山寺)的前幾天,我們大眾請他老作最後的開示,他老說:『這次我去了,恐怕再也不能來了,現在我給諸位說句最懇切最能了生死的話』,說到這裏,他老反沈默不言了。這時大眾都很注意要聽他老下邊的話,他老又沈默了半天,忽然大聲說:『就是一句南無阿彌陀佛』。」
大師真的走了,但他卻留下了足令後世遵循、法式的行誼。「以戒為師」、「以淨土為歸」,正是吾人終身該念茲在茲的成道方向。「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在大師的護佑、加被下,娑婆遊子將持續向極樂蓮邦跨步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