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46期
在逆境中歌唱(瑜揚)
●瑜揚
久為簪組累,幸此南夷謫。
閑依農圃鄰,偶似山林客。
曉耕翻露草,夜榜響溪石。
來往不逢人,長歌楚天碧。
---柳宗元〈溪居〉
長久以來,我被官職上的種種瑣事所牽累,身心不得自由,還好被貶到這南方偏僻的少數民族地區,才得以卸下肩上的重擔。閒暇的時候,就和我的好鄰居︱︱農田、菜圃為伴,有時覺得自己真像個山林中的清高隱士。清晨時分,走過滿是露水的草叢,到耕地裡去從事勞動;有時則駕著小舟,四處去賞玩風景,直到天黑才停船靠岸,踏上歸途。居住在這個偏遠的地方,要碰上一個人都不容易,因此我時常仰望碧藍的天空,高聲地歌唱。
被後世列為「唐宋八大家」之一的柳宗元,他許多倍受稱道的文學作品,都是在貶官、外放期間完成的。這首〈溪居〉,據考證就是他被貶永州(今湖南省零陵縣)時所作。柳宗元無論學識、能力,在當時朝廷中均堪稱俊傑,可是他卻因為政治立場和當權者相左,屢遭貶謫。他在永州待了十年,後來又被貶到更遙遠、落後的柳州(今廣西省柳城),直到命終,都無緣再回到京師。在後半生的貶謫生涯裡,柳宗元並非始終一蹶不振,他在永州完成了一篇篇令人驚艷的山水遊記;在柳州刺史任上,則傾全力整頓地方政事,修築水利工程、興辦文教事業、解決民生困苦,使得當地煥然一新,百姓對他充滿了感激和愛戴。他的一生看起來是充滿波折和艱辛的,但在最困頓的所在,我們卻看到了他的不屈和堅韌。
〈溪居〉這首詩充滿了逍遙、閒適之情,我們不能說柳宗元對於自身的坎坷全然地釋懷,因為他在首聯︱︱「久為簪組累,幸此南夷謫」,似乎隱含了「嘲諷」的意味。被驅逐到這麼荒涼、落後的地方,怎麼會是「幸」呢?這恐怕是「含蓄的埋怨」吧﹗但是在內心不平和面對現實的掙扎之間,我們卻可以感受到詩人的心情是逐漸趨於平靜的。若不是這樣,就寫不出那些為後代傳誦的山水佳作了。這樣漸漸趨於和緩的心理,在詩的結聯︱︱「來往不逢人,長歌楚天碧」,也可以嗅到幾分。在詩人面對南方的天空放聲高歌之後,原本內心的鬱結,好像已逐漸獲得化解,取而代之的,是融入田園、山水的恬靜、自在。
反覆讀誦這首詩的時候,腦中便不斷播放柳宗元「在逆境中歌唱」的景象。身處逆境,不是應該「涕淚沾襟」的嗎?但詩人卻帶著自我解嘲的口吻,要自己試著去放下、去接納。我們相信他調適得極好,因為就在「長歌」之後,柳宗元的文章走進了文學史,而柳州的人民也得到了一個令他們感佩、崇敬的父母官。誰說逆境中只能發牢騷﹗唱首歌吧﹗邊走邊唱,生命也就進入一個嶄新的境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