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倫月刊第347期
典型夙昔之八---虛雲老和尚(智展)
●智展
虛雲老和尚(一八四O︱︱一九五九),是近代中國禪宗的代表人物。他老一生橫跨兩個世紀,壽高德崇,在中國近代佛教史上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一般人提及雲公和尚時,總圍繞著老人家幾則傳奇般的事蹟打轉,鮮少將這位高僧感人的行誼加以集中呈現。其實,老和尚在宗門下厚培的定慧之力,就如實地展現在日常的言行動靜之中。以下,便藉由老人眾弟子們的追思之文,來瞻仰這位令近世佛弟子欽敬、尊崇的佛門耆老。
待人接物 和藹慈祥
許多人對老和尚的印象,多從老人家所經歷的「十難四十八奇」而來,殊不知這位近乎「傳說」中的高僧,其實平凡、慈祥,一如近鄰老者。持松居士在民國四十一年乞請老和尚到上海主持世界和平祝願法會時,就對老人的慈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法師雖壽逾期頤(按:時年一百一十三歲),然精神矍鑠,和藹慈祥,對於世間法,尤嚴肅端謹。人向之作禮,必反拜。請益者興辭,必送之門外,執其手,若不忍釋者。諸方住持或監院來見者,輒殷勤垂詢常住近況、生活光景,懇切關懷,有若家人。有素曾親近者向之述往事,歷歷記憶,不爽絲毫,於此簡易平淡之處,即可測知其深遠精邃之操守。至於平生熱誠為教,四方奔走,興復道場,席不暇煖,隨處闡化,又足以喻其識之博。與人接談,不喜客套,直顯本色。有諛之者,當下鉗鎚,毫無假借,其質直淳正為何如哉﹗宜乎其享修齡葆太和也。」由此可見,高僧並非與人「高高在上」之感,而是溫煦如陽,平等恭敬。
與眾同受 不求特殊
老和尚年高德劭,弟子們多想方設法要盡心服侍,但老人從不因此而安享特殊待遇,反而力求跟僧眾一致。朱鏡宙居士對老人此等風範,便留有深刻印象:「光復初期,路則到處坑陷,汽車燃料,惟有木柴。由韶關至乳源八十華里,須四至五個鐘頭始達。途間時有劫車之事,惟對老和尚,則敬禮有加,不敢稍犯,予至是始明白老和尚伴送之意。車頭司機臺,顛簸較弱,票價比普通亦稍昂,但老和尚每次往來,必與眾僧雜坐車廂中,眾雖苦勸,不聽。老和尚軀幹高昂,車敝路壞,頭頂時與車頂相撞,致血流被面,勿顧。」
又謂:「一日晨,予與數僧,侍老和尚同去馬壩候車至韶關。將發,臨時以肩輿畀予行。遍覓老和尚不得。問之侍者,言已先行有時矣。予急乘輿前進,行至三里許,見老和尚以洋傘貫包袱,肩負而行。予急下輿,拜於道左,請老和尚登輿。答曰:我腳力尚健,汝係病後,宜多節勞。予曰:老和尚徒步,弟子乘輿,天地間安有此理?師曰:我行腳已慣,汝不可與我比。彼此謙讓移時,無法解決,最後我請將包袱放在轎內,師亦不許。」
面對弟子們真摯的恭敬心,老和尚不因此安享其樂,反而設身處地,希望弟子節勞。高僧的心地功夫,於此可見一斑。
為法忘軀 不求己安
老和尚一生「但願眾生得離苦,不為自己求安樂」的奉獻精神,徹底表現在修建梵剎、護持佛法,但卻絕不擔任住持的作為上。朱鏡宙居士說:「老和尚所到之處,皆以興修祖庭為職志。若雞足山的祝聖寺、曲江的南華寺、乳源的雲門寺,與夫最近雲居山的真如寺等是。然當修好一寺,即急急覓人住持,然後肩負一袱,仍自行腳去也。故終其一生,未嘗有一椽之私築。」
關於老人「為法忘軀」的行誼,知定法師也曾有深刻印象:「我在南華做水陸法事至將供下堂時,據雲門來人告,老人搬一籮物從樓上跌下,傷勢未知。我聽聞之下,五中耿耿,急欲往視。修圓法師見我去,心亦動,遂同行。漏夜至曲江,向第六戰區長官部借一車,並蒙余長官漢謀介紹名跌打醫生陳漢麟同往。至雲門時,見老人正在督促工人建築工程。老人一見我便問:水陸法會圓滿乎?我不敢隱瞞,只得直陳來意。老人聞言,面帶嚴肅之容曰:汝不顧無數餓鬼等汝法食,反來看我究為何事?快點回去做佛事﹗吾無事,毋罣懷。我只好唯唯而退。」
菩薩的精神為何?老和尚的行止正是最佳的體現。
雖宗禪門 心無門戶
老和尚雖被譽為「中國禪宗史上最後一位押陣大將」,但卻沒有世人對於修行法門的門戶之見,只要對眾生有益,悉皆平等接納,甚至弘揚。朱鏡宙居士就曾說道:「老和尚語予,老年人參禪不宜,最好還是念佛。雲門每晚皆有坐香,亦殷殷以念佛相勖。其尤難能可貴者,南華重建工程落成,求一繼任住持,久不可得,言下時以才難為歎。予曰:有清定師,黃埔軍校畢業,隨軍入川,始行剃度。從能海大師學密,為入室弟子,現方宏法上海,戒行均可。老和尚急曰:汝可約之來?予曰:恐定師不能捨其所學。答曰:無妨,南華偏殿甚多,只要不在主殿作密法即可。予曰:不得能大師許可,清師仍不能來。嗣得清師復函,固以未得海大師命,未有結果。從這二件事來看,老和尚虛懷若谷,只要與宏法利生有益,絕無世人門戶之見,其人格偉大處類如是。」
虛雲老和尚住世一百二十年,為護教弘法,歷經種種磨難。在臨終前,弟子請老人作最後開示,老和尚只說:「勤修戒定慧,息滅貪瞋癡。」隔日,老人將侍者喚來,對他們說:「你等侍我有年,辛勞可感,從前的事不必說了。我近十年來,含辛茹苦,日在危疑震撼中,受謗受屈,我都甘心,只想為國內保存佛祖道場,為寺院守祖德清規,為一般出家人保存此一領大衣。………你們此後如有把茅蓋頭,或應住四方,須堅持保守此一領大衣,但如何能夠永久保守呢?只有一字,曰『戒』。」這不僅是老和尚對入室弟子們的交代,也是對所有佛弟子的叮嚀。老和尚說完這些話以後,便作吉祥臥,安然示寂。雖然他的形軀已朽,但樹立的道風卻如金剛不壞,永遠堅定著芸芸眾生的向道之心。